“我们一起长大。他教我辨认野花,我教他这里的语言。他说,等我们长大,要带我去看海。”

  温柔只持续了片刻。她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
  “后来,父亲把我许给了雷吉纳德。门当户对,体面的婚姻,完美的妻子。桑达那什么都没说,他只是离开了庄园,消失了很多年。我以为他放下了。我也是。”

  云锦没有催促,而是坐下来慢慢听她诉说。

  “雷吉纳德他很好。”阿斯特丽德继续说,声音很低,“他尊重我,珍视我。他说他爱我,从第一次见面就爱。我相信他。我们结婚,有了伊莱。我以为这就是幸福。”

 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。

  “直到桑达那回来。”

  “他偷偷混进古堡,甚至做了一名园丁,他说只要看着我幸福就好,可是后来他却想着带我离开,这一幕却刚好被雷吉纳德看到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,

  “他不相信我和桑达那什么都没有,因为他查到了我和桑达那是青梅竹马,还有女仆告诉他看见很多次,我和桑达那在古堡偷偷约会。”

  泪水再次从她紧闭的眼睫间渗出。

  “我想告诉他,不是那样的。我选择了他,我生下我们的孩子,这就是爱。可是他不听。”

  “他把桑达那关进地牢,把我软禁在房间里。每天来问我,你爱的是谁,你选他还是选我。我说我选你,我早就选了你。他说你撒谎。”

  阿斯特丽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。

  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段日子,桑达那在地牢里疯了。”

  “他太恨了。恨雷吉纳德夺走我,恨自己当年为什么离开,恨这个世界从不给他任何公平。他想要力量,想要带我走,哪怕我自己已经不想走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个东西找到了他。”

  云锦的心猛地一沉:“那个东西?是什么?”

  阿斯特丽德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或者说,她不知道答案。

  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它绝对是个恶魔,桑达那用十年的寿命,和它换了一粒种子,一粒玫瑰种子。”

  云锦握紧了她的手。

  “他偷偷把它种在花园里,第二天早上,那里开出了一朵玫瑰,比所有的花都红。”

  “桑达那笑着对我说,阿斯特丽德,等我让它开满整座花园,雷吉纳德就不能关着我了。他会需要我,他会求我。”

  “他不知道那朵玫瑰是吃什么长大的。”

  阿斯特丽德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。

  “第一个死的是园丁。他只是在玫瑰旁边多站了一会儿。第二天,人们发现他倒在花丛里,身体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。然后是女仆、马夫、偶尔路过的客人。庄园开始流传,玫瑰园里有怪物。”

  “雷吉纳德追查了很久,最后,在地牢里找到了桑达那。”

  阿斯特丽德停顿了很长时间。

  “雷吉纳德要杀他。”

  “但是我实在不忍心桑达那就这么死去,他小时候救过我的命,我欠他的。”

  “雷吉纳德看着我。他说,你果然还是在乎他,阿斯特丽德,你从来没有这样求过我。”

  “他说,好,我不杀他。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你属于我。”

  阿斯特丽德自嘲一笑,“接着我就被关到了地下室,这期间发生很多事情,我后来才知道...”

  “雷吉纳德为了挽回我的心,竟然也和那东西做了交易。”

  云锦的手指猛然收紧。

  “他用什么交易?”

  阿斯特丽德看着她,眼眸平静如死水。

  “他的灵魂。”

  “还有我。”

 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,久到云锦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
  “他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、永远不会背叛他、永远不会衰老死去、永远只属于他的阿斯特丽德。”

  毫无预兆地,阿斯特丽德那张一直僵硬如蜡像的脸突然皱缩起来,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。

  不是哭泣,是嚎啕。

  像一头被囚禁太久、伤口早已溃烂的兽,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嘶鸣。

  “他疯了……他早就疯了……”阿斯特丽德的声音完全破碎,每一个字都从痉挛的喉间被撕扯出来,

  她死死抓住云锦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云锦的皮肤。

  “那天,我亲耳听到那个恶魔对雷吉纳德说——”

 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尖锐得刺耳:

  “仪式的最后一步,需要最纯净的祭品。”

  “‘与你血脉相连,却从未被你污染过的灵魂。’”

  “‘在你最爱的那一天,亲手献上。’”

  阿斯特丽德的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,像风中的落叶。

  “我最开始不懂…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……直到伊莱偷偷来看我,笑着说——”

  “‘妈妈,爸爸要给他的生日办一场最盛大的宴会。”

  她说不下去了。剧烈的呜咽淹没了她的声音,她弓起背,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虾米,将脸埋进云锦的掌心。泪水滚烫,从云锦的指缝间溢出。

  云锦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
  后天。伊莱的生日。

  “夫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发干。

  “后天就是月圆之夜。”阿斯特丽德抬起脸,那张曾经美丽如今却苍白如死的脸上涕泪横流,毫无保留地袒露着最赤裸的绝望,“也是仪式的最后期限。”

  “雷吉纳德的理智已经完全被那个东西侵蚀了,这个交易最终的仪式,需要献祭整座古堡里所有活着的生命——你们这些被请柬召唤来的客人,庄园里那些已经被玫瑰同化的仆从,还有……”

  她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还有伊莱。”

  “在月圆之夜,在他出生的那一刻,用他父亲亲手培育的荆棘刺穿他的心脏,让他的血流进母株的根系。”

  “这样,母株就会完全苏醒,与被它吞噬的那一半我彻底融合,创造出恶魔许诺的永恒玫瑰园。”

  “届时,古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真正死去。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存在——灵魂被禁锢在玫瑰里,意识被揉进荆棘中,日日夜夜感知着彼此的存在,却永远无法触碰,永远无法离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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