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的引擎发出轰鸣,穿透云层。

  头等舱里铺着地毯,空气里有股香水和皮革的味道,安静地能听到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声音。

  顾景琛靠在座椅上,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,一脸的不耐烦。

  他端起空姐送来的香槟只抿了一口,就重重把杯子放回小桌板上,发出了砰的一声响。

  “什么玩意儿?”

  他声音不小,带着粗鲁和不满,打破了机舱里的安静。

  邻座几个看报纸的外国人闻声都抬起头,不悦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空姐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,快步走了过来。

  “先生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
  “这酒,跟马尿一样,怎么喝?”

  顾景琛皱着眉指着那杯酒,满脸嫌弃的说,“你们这飞机上就没点好东西?”

  林挽月坐在他旁边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,声音很软的带着点撒娇。

  “景琛哥,你小声点,在外面呢别让人家看笑话。”

  她一边说,一边对空姐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。

  “我先生他喝不惯这个,麻烦你,给他换一杯白水就好了,谢谢。”

  空姐的笑容依旧标准,可林挽月从她的神情里,看出了审视而不是恭敬。

  这感觉很不对劲。

  顾景琛哼了一声,身体往后一仰,闭上眼睛懒得再说话。

  林挽月借着整理皮草坎肩的动作,观察着四周。

  头等舱里除了他们,还有几个外国人,看起来都是商务人士各自忙着自己的事。

 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可越是这样,林挽月心里就越是不安。

  她找了个借口,起身去了趟洗手间。

  从洗手间出来路过服务区,她看到刚才那个空姐,正和一个男乘务员低声说着什么。

  两人的余光,时不时往她和顾景琛的座位方向瞟。

  果然有问题。

  林挽月心里有了底,脸上却看不出什么,她保持着贵太太的样子走回了座位。

  她刚坐下没多久,邻座一个热情的金发商人,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
  “美丽的女士,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?”

  他用的是英语,发音很标准。

  林挽月抬起头,脸上露出惊讶又客气的表情,也用流利的英语回应。

  只是她的口音里,刻意带上了一点南洋华人的腔调。

  “当然不介意,先生请坐。”

  金发商人就坐下了,他举了举杯,脸上挂着自认为迷人的笑容。

  “我叫约翰,很高兴认识你和你的先生。”

  “你好,约翰先生。”

  林挽月矜持地点点头,“我丈夫他旅途劳顿,睡着了。”

  顾景琛依旧闭着眼,呼吸平稳,看起来是睡着了。

  可林挽月知道,他全身的肌肉都处在紧绷状态,随时准备动手。

  “两位是从哪里来,准备去哪里?”约翰看似随意地闲聊。

  “我们从新马那边过来,回国看看,顺便也考察一下投资环境。”

  林挽月的话半真半假,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们家很有钱的优越感。

  “哦?投资?”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不知道两位主要对哪个领域的生意感兴趣?”

  来了。

  林挽月心里冷笑,脸上却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。

  “这个我也不太懂啦,生意上的事都是我先生在管。”

  她摆了摆手,手指上那枚大钻戒晃得人眼晕。

  “好像是橡胶?还是什么纺织品?哎呀我记不清了,反正就是能赚钱的我们都做一点。”

  这番话,让她看起来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富家太太。

  约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他正要继续问,一直闭着眼的顾景琛却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  顾景琛没看约翰,而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,对林挽月抱怨。

  “吵死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。

  约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  顾景琛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扫了约翰一眼。

  就是这一眼,让约翰心里莫名一突。

  顾景琛的视线,落在了约翰端着酒杯的手上。

 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,指甲修剪得很齐,但在他右手虎口的位置却有一层薄茧。

  那不是常年写字或干粗活留下的茧,而是常年握着某种硬物反复摩擦形成的。

  比如,枪。

  顾景琛的瞳孔缩了缩,他收回视线没再看约翰,只是不耐烦地对林挽月挥了挥手。

  “让他滚。”

  这话是用中文说的,简单粗暴。

  林挽月立刻换上歉意的表情,对约翰耸了耸肩。

  “抱歉,约翰先生,我先生他脾气不太好。”

  就在这时,林挽月的脑海里,突然响起了小团子急促的叫声。

  【姐姐!小心!那个金毛身上有东西!】

  【什么东西?】林挽月在心里飞快地问。

  【一个很小的,能听声音的铁疙瘩!就在他衬衫的领口下面!】

  窃听器!

  林挽月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。

  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,甚至还主动挑起话题,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楚。

  “哎,景琛哥,你别生气嘛。”

  她故意用那种娇滴滴,又带着点炫耀的语气开口,“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,我三叔公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前几天又打电话过来。”

  “想从我们这里调一批马来那边的橡胶,开口就是几百万美金的货呢!”

  顾景琛皱着眉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
  林挽月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,自顾自地往下说,话里话外都在埋怨。

  “你说他那脑子,怎么就那么不灵光呢?上回那批货,压在手里大半年才卖出去差点亏死。”

  “这次还敢玩这么大?真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
  她一边说,一边还偷偷观察约翰的反应。

  果然,在听到几百万美金这个词的时候,约翰端着酒杯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
  顾景琛依旧扮演着那个不耐烦的暴发户丈夫,冷冷地插了一句。

  “他要是再打电话来,你就说我死了。”

  “讨厌啦,你!”林挽月娇嗔地捶了他一下,“那好歹是亲戚嘛……”

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一出地主家的傻儿子乱投资,精明姐夫气得跳脚的戏演得活灵活现。

  约翰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,他找了个借口,端着酒杯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
  机舱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  可这安静的表面下,却是暗流汹涌。

  飞机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,提示飞机开始下降,即将抵达目的地。

  林挽月转头看向窗外。

  飞机正在穿过云层,下方一个陌生城市的轮廓,正一点点地变清晰。

  高楼林立,港口繁忙,是一派现代化的景象。

  可林挽月的心脏,却在这一刻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
  马上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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