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火车正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。

  车轮碾着铁轨的声响节奏没变,但车厢外的光线已经从漆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青色。

  林挽月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。

  咚咚咚,三下,不重,但很有规律。

  顾景琛比她反应快,翻身下铺的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。他先把毯子给林挽月掖了掖,才走到门边打开。

  门外站着的是王大刚。

  这人不知道几点起的,制服换了一身干净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,上面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白粥,四个白面馒头,还有两碟小咸菜。

  “顾厂长,嫂子,早啊!”

  王大刚笑得跟朵花似的,把托盘往小桌板上一搁。

  “这是我们餐车上刚出锅的,我特意让师傅多放了点米,熬的稠,嫂子怀着孕,喝点热乎的养胃。”

  顾景琛接过来,点了点头:“谢了。”

  “嗨,您跟我客气啥!”王大刚摆摆手,又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在桌上,“这是我自个儿的,嫂子你别嫌弃。”

  说完,他识趣地退到门外,把门给带上了。

  林挽月这会儿已经坐起来了,肚子确实饿了,闻着粥香胃口大开。

  她接过顾景琛递来的碗,喝了两口粥,又掰了半个馒头蘸咸菜吃。

  【姐姐,这个王大刚人还挺实在的。】小团子在空间里啃着一根灵泉胡萝卜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
  【嗯。】

  林挽月放下碗,擦了擦嘴,突然喊了一声。

  “景琛哥,帮我把门开一下。”

  顾景琛正在剥鸡蛋,手一顿,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吃完再说。”

  “就说两句话。”

  顾景琛没再拦她,起身把门拉开。

  王大刚果然还在外头走廊上站着,靠着窗户抽烟呢。一看门开了,赶紧把烟头掐灭踩脚底下。

  “嫂子,有事儿您吩咐!”

  林挽月倚在门框上,没直接说,先问了一句:“王同志,你在铁路上干几年了?”

  “一年了。”王大刚挠挠头,“从部队转业就分到这儿了。”

  “那你想不想立功?”

  王大刚愣住了。

  他嘴巴张了张,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迟疑地开口:“嫂子,您这是……”

  林挽月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和顾景琛能听到。

  “我有个本事,能分辨出哪些人手脚不干净,哪些人身上背着案子。”

  她说的很平静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。

  王大刚的烟瘾都吓没了。

  他瞪大了眼,半天说不出话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。

  “真……真的?”

  “从没出过错。”

  王大刚的喉结猛滚了一下。他在铁路上干了五年,最头疼的就是车上的扒手和逃犯。这种绿皮火车,人员流动大,鱼龙混杂,每趟车下来总有旅客报案丢东西,可茫茫人海,上哪儿抓去?

  要是嫂子说的是真的……

  “嫂子!那太好了!我……我这就——”

  “别急。”林挽月打断他,“你多喊几个人过来,要靠得住的,待会儿跟着我走一趟就行。”

  王大刚连连点头,转身就要跑。

  “王同志。”

  他又刹住脚。

  “这事儿,功劳是你们的,我不露面。”

  王大刚重重点了一下头,眼眶都红了,二话不说跑了。

  门关上后,顾景琛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嘴边。

  “吃。”

  林挽月咬了一口。

  “不用去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昨晚没睡好,折腾一宿了,现在又要在车上来回走?”顾景琛的声音很平,但话里的意思明摆着——不同意。

  林挽月把鸡蛋吃完,用手帕擦了擦嘴。

  “人家帮了咱们,不光腾了房间,还送吃送喝的,我不能白受这个人情。”

  顾景琛没接话。

  “再说了,我就在车上走一圈,权当饭后溜达了,大夫都说怀孕要多活动。”

  “大夫说的活动是散步,不是替乘警抓犯人。”

  “我又不动手,动眼睛就行。”

  顾景琛被她堵的没话说。

  【姐姐厉害!把姐夫怼的哑口无言!】小团子在空间里拍着小短手鼓掌。

 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我跟着。”

  “那是当然。”林挽月笑了一下。

  吃过饭,王大刚带了三个人过来,都是这趟车上值班的乘警和列车员,一个个精神头十足,摩拳擦掌。

  当然,车上还有别人,不过在车厢里,到时候招呼一声就是!

  林挽月没跟他们多解释,只交代了一句:“待会儿我往前走,走到哪儿停下来看你们,你们就留意我附近那几个人。”

  几个人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

  顾景琛扶着她出了单间。

  火车上的过道窄,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,顾景琛的胳膊一直挡在她肚子外侧,防着人碰到她。

  林挽月走到第一节硬座车厢的入口,微微闭了一下眼。

  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深处闪过一道极细极淡的光——万物之瞳,开了。

  她的视野一瞬间变了。

  车厢里乌泱泱的人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抱着孩子哄。每个人头顶的上方,都是空空荡荡的。

  干净。

 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。

  靠窗第三排,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,头顶浮着一团暗红色的数字——50。

  再往前,第七排过道边上,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,低着头在翻一本旧杂志,头顶也飘着一个——50。

  林挽月脚步不停,经过那两人的时候,不经意的扭头朝后面的王大刚看了一眼。

  王大刚秒懂,对身后一个列车员使了个眼色,那人不动声色的留在了这节车厢。

  继续往前。

  第二节车厢,干净。

  第三节,一个80。

  第四节,两个50。

  第五节,一个100。

  第六节,一个60,一个50。

  林挽月每经过一个人,脚步就会稍微慢那么半拍,顾景琛全程注意着她的步伐变化,每次她减速,他就会微微侧身挡一下。

  夫妻俩配合的天衣无缝。

  走完六节车厢,王大刚已经记了九个人了。

  他跟在后面,手心全是汗,心脏砰砰跳得跟打鼓一样。

  九个。

  就算全是小偷扒手,这也是一个大功啊!

  他们铁路公安年底评优,最看重的就是这个。整条线上的乘警一年下来,能逮到三五个就算业绩拔尖了,他一趟车就薅出来九个?

  回去汇报的时候,他都不敢想领导的表情。

  后面几节车厢相对平静,第七节到第十节,只零星挂了两三个数字,金额都不大。

  林挽月心里有数——金额越小,罪行越轻,多半就是顺手牵羊的小贼。

  走到第十一节车厢入口的时候,她正准备迈腿进去。

  脚刚跨过门槛。

  一个数字撞进了她的视线。

  500。

  血红色的,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深,都要浓。

  林挽月的步子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
  顾景琛察觉到她的异常,低声开口:“怎么了?”

  林挽月没回答,目光看向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。

 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军绿色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  他脸上没表情,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正闭目养神。

  从外表看,他就是个普通的旅客。

  但他头顶有个红色的500,在车厢里非常显眼。

  之前最高才100,这个直接翻了五倍。

  这不是小偷。

  【姐姐,500块,这可不是偷鸡摸狗的事。【=】

  这个人身上背的案子绝对不小。

  小团子的声音变了。

  林挽月心里盘算着,目光往那个男人旁边一扫,呼吸都停了。

  男人隔壁坐着个熟悉的人。

  她头发乱糟糟的,衣襟上沾着油渍,脸皱巴巴的耷拉着。

  她怀里抱着个睡觉的小男孩。

  是那个老太太,就是昨晚抢铺位偷东西还装病的那个老太太。

  她和那个500块的男人坐在一起。

  林挽月的脑子有些乱。

  这两人是一起的?

  【姐姐,那个老太太不简单。】

  昨晚她折腾那一出大概是故意的,为了转移注意力。

  小团子的声音急促。

  林挽月没回应,退后了半步,拉了一下顾景琛的袖子。

  顾景琛立刻凑过来。

  她凑到他耳朵边,声音很细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
  “第十一节车厢,靠窗中段,穿军绿外套的男人,旁边坐的是昨晚那个老太太。”

  顾景琛的身体绷紧了。

  他没回头看,手上的力道重了。

  “确定?”

  “确定,这个人身上的案子,比前面所有人加起来都重。”

  顾景琛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  两人退出了第十一节车厢。

  王大刚快步走过来,一脸兴奋。

  “嫂子,前面还有吗?”

  林挽月没急着回答,她看着王大刚,想了两秒才开口。

  “有,但这个不一样。”

  王大刚的笑容僵住了。

  “第十一节车厢有个重要的嫌疑人。”

  王大刚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而且,”林挽月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他旁边坐的人你认识。”

  “我认识?”

  “昨晚那个抢铺位的老太太。”

  王大刚脸色立刻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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