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家的意思,就是熬时间,活不了几天了。

  愣神的功夫,林挽月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
  病房比外头想的大。

  一张铁架子床靠在窗边,窗帘拉了一半,光不太亮,消毒水和陈旧的药味混在一起,浓得呛鼻子。

 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,在安静的病房里砸得人耳朵疼。

  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瘦。

  瘦得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人形,只有胸口那一小块在起伏,起得很浅很浅。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,手背上扎着针,输液管子连着床头的药瓶,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  林挽月走近了。

  老人头发全白,脸上沟壑纵横,颧骨突出来两块,嘴唇干裂着,半张着,中间咬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。

  咬得很紧。

  布面上有几处深色的印子,是牙齿长年累月咬出来的。

  他的两只手在轻微地抖。

  不是冷,是疼。

  那种抖法,不间断的,一阵一阵的,从指尖到手腕,到胳膊,到整个身子,浑身都在细细地痉挛。

  但没出声。

  一声都没有。

  林挽月的脚步停在床边。

  她的心念动了。

  万物之瞳开了。

  视线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组织,穿过骨骼……

  老人的身体里头,千疮百孔。

  大大小小的旧伤疤从里到外叠了好几层,骨头上有陈年的裂痕,肌肉里有挛缩的疤痕组织,经脉堵了七八处。

  这些都不是致命的。

  致命的,是那几块东西。

  金属。

  第一块,嵌在左腿膝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,卡在两根神经之间,稍有移动就是剧痛,这是他双腿不能动的原因。

  第二块,藏在后背脊椎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的缝隙里,紧贴着脊髓。林挽月的手指头攥了一下……再偏一毫米,人就瘫了。

  第三块最要命。

  在胸腔深处,左心室外壁,和心脏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心包膜。金属碎片的边缘是锯齿状的,每一次心跳都在磨那层膜,磨了几十年,膜已经薄到了极限。

  还有两块。

  一块在左眼视神经的根部,这是他失明的原因。

  最后一块在右侧颈动脉旁边,位置刁钻到不可思议。

  五块弹片。

  全在死穴上头。

  林挽月收回视线,手指头发凉。

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金丝眼镜追进来了,手里还攥着那沓病历本,嘴巴刚张开要说话……

  “左腿膝盖骨下三寸,嵌在腓总神经和胫神经之间。脊椎四五节间隙,贴脊髓。左心室外壁,紧挨心包膜。左眼视神经根部。右侧颈动脉旁。”

  林挽月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,一口气报了出来。

  “五块弹片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”

  身后没声了。

  她转过头。

  金丝眼镜的手松了,病历本啪嗒掉在地上,散了一地。他的嘴巴大张着,下巴上的肌肉在抽。

  他做了三年的主治,用了国外最先进的X光设备,反复扫了十几次,才最终确认了这五个位置。

  这个孕妇只看了一眼。

  一眼就知道了。

  走廊里的几个将领也涌到了门口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
  周老站在最后头,什么都没说,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

  病床上,老人的身子又抖了一下。

  那条毛巾被他咬得更紧了,腮帮子的肉都凹进去,青筋鼓在太阳穴上。

  周老走到床边,蹲了下来。

  他的声音哑了。

  “老首长当年打仗的时候,一个连就剩了他一个。敌人的迫击炮打过来,弹片扎进去了七块,战地医院取出来两块,剩下五块……太深了,取不出来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两圈。

  “几十年了。疼的时候就咬毛巾。从来不喊。我问过他,他说战场上比这疼的多了,这点事不值当叫唤。”

  林挽月低头。

  老人的手搁在被子外面,手指头粗短,关节肿大变形,手背上除了输液针扎的淤青之外,还有密密麻麻的疤。烧伤的,刀割的,子弹擦过的,新旧叠在一块儿。

  掌心全是茧子。

  厚的、硬的、一层摞一层的老茧。

  她伸手,握住了老人的手。

  手心底下的皮肤粗糙的刺人,骨头硌的慌,但那只手是热的。

  林挽月的鼻子酸了。

  她拼命忍着。

  可眼泪不听使唤……吧嗒一滴,落在了老人的手背上。

  老人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

  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。

  他的嘴巴松了那条毛巾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气多声少,断断续续的。

  “丫、丫头……”

  他看不见。

  但他感觉到了手背上那滴热的。

  “别哭…”

  老人的手反过来,颤巍巍的想去握林挽月的手指头,握了两次没握住,第三次才勉强搭上了。

  手抖的厉害。

  “我这把老骨头…早就够本了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,大概是想笑。

  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
  金丝眼镜蹲在地上捡病历本的手停住了,门口的那几个将领,有两个把头别到了一边。

  周老用手背蹭了一把脸。

  林挽月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上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。

  她站起来。

  袖口翻过来,露出贴在小臂内侧的一排银针。

  针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,是灵泉水浸泡后留下的痕迹。

  她把针一根一根抽出来,捏在指间,排成扇形。

  金丝眼镜从地上站起来了,嘴唇动了两下,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开口。

  林挽月转过身,看着周老。

  “周老。”

  “嗯?”

  她的手捏着那排银针,指节收的很紧。

  “这病,我能治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。

  “弹片,我也能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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