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薄的透光,上头的字迹却沉甸甸的。

  老陆的笔迹顾景琛认得,一板一眼的,绝不废话。

  “陈万金,省城人,四十七岁,早年倒卖军用物资起家,现垄断省城黑市布匹粮油,手下百来号人,行事狠辣,官面上有人保,是块难啃的骨头。”

  顾景琛面无表情把信纸翻了个面。

  背面只有寥寥两行字,老陆特地用惹眼的红笔圈了出来。

  “近三月,陈万金身边多了个女人,极得宠信,名叫孟胜男,两年前因医疗事故,她和她爹被下放到大西北劳改,半年前孟胜男提前获释,迅速搭上陈万金,陈万金这次插手京市纺织厂的事,全是这女人在背后撺掇。”

  孟胜男。

  顾景琛把信纸丢在桌上,两指夹着那根没点的烟,慢条斯理转了一圈。

  这名字,熟的让人反胃。

  当初在省城,这女人仗着亲爹是卫生局副局长,发了疯的想把月月研制的药方占为己有,偷不成就明抢,恶心的人连饭都吃不下,半夜好几次睁着眼熬到天亮。

  后来孟胜男自己治死了人,父女俩双双落马,被打包踹去了大西北扫牛棚。

  顾景琛本以为,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,早该在大西北的黄沙里化成灰了。

  没成想,人家属蟑螂的,命硬的很,不仅活着爬了回来,还攀上了个黑老大,第一件事就是冲着他老婆的生意咬过来。

  顾景琛将烟头抵在桌面上,一点点碾碎,烟丝散了一桌。

  方自远前阵子抢原料、雇人纵火,看着动静大,其实就是个在前面挡枪的炮灰。

  真正在幕后操盘的,是陈万金。

  而拿着陈万金当刀使的,是孟胜男。

  这女人对林挽月的恨,那是刻进骨头缝里的,好不容易翻了身,这是急着来报恩了。

 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,顾景珉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大步走进来。

  “老二,弟妹问你晚上……”

  话刚说一半,顾景珉猛的打了个突,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他太了解自家弟弟了,平时看着散漫不羁,可一旦眼神沉到这种不见底的地步,那就是真动了杀心了。

  上次见他这副活阎王的做派,还是省城那帮人去砸弟妹实验室的时候。

  顾景珉心里直犯嘀咕,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送人头了?

  “出啥事了?”他把搪瓷缸往桌角一磕,凑过来看那封信。

  顾景琛随手把信纸折了两道,揣进上衣口袋,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。

  “大哥,还记得孟胜男么?”

  顾景珉愣了两秒,随即眼睛一下瞪圆了。

  “那个偷弟妹药方的疯婆娘?她不是在大西北吃沙子吗?!”

  “爬回来了。”

  顾景琛站起身,推开半扇窗,冷风嗖的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压抑的空气。

  “不仅回来了,还傍上了个大老板,方自远背后捅咱们的那些刀子,全是她递的。”

  “操!”顾景珉一巴掌拍在桌上,气笑了,“这娘们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!踩碎了还能拼起来作妖?”

  顾景琛没接茬,他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烟丝,脑子转的飞快。

  陈万金在他们那确实是个人物,但手伸到京市来,未免太托大了,要么是被孟胜男迷了心智,要么,就是京市这边还有更粗的大腿由着他抱。

  但不管他在跟谁下大棋,敢动林挽月的东西,就把爪子留下。

  “大哥,这事先瞒着月月。”

  “瞒着干嘛?那疯婆娘都骑到脖子上了!”

  顾景琛回过头,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她肚子里揣着三个祖宗,每天够累了,孟胜男这种秋后的蚂蚱,不配去恶心她。”

  顾景珉张了张嘴,一想到弟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,又把脾气憋了回去。

  “成,听你的,那你打算怎么弄?”

  “让老陆继续盯着陈万金,我要知道他在京市落脚的每一个窝点。”

  顾景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随意披在身上。

  “另外,让强子活动活动,他既然在方自远手底下混过,方自远跟陈万金怎么接头、钱怎么走的账,他肯定知道底细。”

  顾景珉点头应下刚要转身去办事又被叫住了:“大哥。”

  “咋了?”

  “强子那边你去撬嘴,别让虎哥去,虎哥脾气太爆干不了这种细活。”

  顾景珉一拍胸脯:“放心,论套路你哥我还没输过。”

  门风风火火的关上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顾景琛独自站在窗前隔着布料摸了摸兜里的信纸。

  孟胜男和陈万金手眼通天又如何,惹了他护在心尖上的人那就连本带利把命留下。

 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咔哒声。

  时针五点整。

  顾景琛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杀气瞬间散了。

 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纸信封,里面装着早上林挽月塞给他的采购清单。

  红薯两斤、冬枣一斤、老姜半斤、红糖一包。

  最底下,用铅笔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小字:张记的糖炒栗子,要刚出锅的,凉了不好吃。

  旁边还画了个胖乎乎的笑脸。

  顾景琛把纸条叠好,郑重贴身揣进胸口的口袋里,出门顺手拉灭了灯。

  楼梯口刚好碰上端着铝饭盒上楼的虎哥。

  “琛哥,刚打的热饭,您……”

  “不吃了,下班。”

  虎哥一脸懵逼的看了看外头刚擦黑的天,“啊?这才五点啊……”

  顾景琛头也没回,大步流星下了楼。

  “张记的栗子摊五点半收,去晚了就只剩渣了。”

  虎哥端着饭盒杵在原地,琢磨过味儿来,咧嘴乐了。

  得,天大的局,也得给媳妇的糖炒栗子让路,这是顾总的规矩。

  吉普车的引擎在院子里轰鸣一声,很快汇入暮色。

  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的光秃秃的。

  顾景琛单手搭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习惯性按了按胸口的纸条。

  脑子里还在想着事儿呢。

  一是孟胜男和陈万金的这盘局,距离百万订单的交货期还剩十几天,对方想玩阴的,截断他的货,让他赔上百万违约金彻底破产。

  想的挺美,可惜遇上了他。

  车子在张记栗子摊前平稳停下,大铁铲翻炒着铁砂,焦糖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“张叔,来三斤。”

  “哟,顾老板又来啦!”老张头笑的合不拢嘴,麻利装袋,“上回你买了五斤,弟妹那么能吃啊?”

  顾景琛掏钱票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直接装五斤吧。”

  “好嘞!”

  滚烫的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上,热乎乎的。

  吉普车重新启动,车厢里很快被栗子的甜香味填满。

  顾景琛打着方向盘,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。

  什么省城黑老大,什么复仇毒蛇,来一个,他埋一个。

  副驾驶的纸袋歪了一下,几颗栗子骨碌碌滚到了缝隙里。

  他腾出一只手扶正袋子,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
  “买多了,回去又得被唠叨。”

  顿了顿,他看着前方亮起的路灯,笑意更深。

  “多了好,她吃三斤,剩下两斤……我替她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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