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堂哥,是我,景琛。”

 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。

  紧接着传来掀被子的声响,睡意全无。

  “老二,大清早的出啥事了。”

  顾景琛捏着话筒声音压的很低。

  门关着,窗缝堵了棉花不透风。

  “厂子那边没出纰漏吧。”

  “一切正常,就是大雪封路进不来原料产能掉了点,到底咋了。”

  顾景琛不废话直接说。

  “堂哥,总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儿,要不咱们把省城的制药厂和纺织厂卖掉吧。”

 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。

  过了五秒,顾景琛接着说。

  “京城这边的摊子铺开了,东郊新厂规模管够。”

  “省城两个厂子的工人和骨干全部调回京城合并产能。”

  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接着传来火柴划着的声响,堂哥深吸了一口烟。

  “弟妹的意思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行,京城的盘子比省城大十倍,集中力量是好事。”

  “但老二,咱这厂子也是好不容易才又铺起来的,现在效益当好,就这么卖了我这心里还是……”

  “哥,咱家人口本来就不多,我不想一直分着。”顾景琛说。

  “再说了,咱也不是处理,咱钓大鱼。到时候你配合我演场戏。”

  “账目提前做干净,弄两套。一套给他们看,一套真的,藏好。”

 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
  烟头被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
  “懂了,我这就办。”

  “嘴严点,别让下面人看出端倪。”

  “放心,这点小事我还拿得稳。随时等你们消息。”

  顾景琛挂断电话,把听筒放回底座。

 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
  林挽月披着宽大的棉袄站在门口。

  一头长发随意的散着,手里端着半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
  “交代完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堂哥咋说?”

  “随时配合。”

  林挽月慢慢吞吞的走过来,把碗往他手边一放。

  “喝了再出门。灶上还热着大嫂刚炸的油条。”

  顾景琛端起碗一口干了半碗,顺手帮她把棉袄领子拢紧。

  “外头风大,今天在家窝着,哪也别去。”

  “嗯。”林挽月靠在桌边,手里拿着勺子把玩。

  大网已经撒下。

  省城的卖厂的事儿,最多三天,消息准传进孟胜男耳朵里。

  就那女人钻钱眼和急于报仇的疯劲儿,怎么可能放过这种赚钱的机会?

  那就扑上来吧。

  站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
  林挽月低头喝了口小米粥。

 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浑身暖洋洋的。

  肚子里的三个小祖宗不知是谁又猛踹了一脚。

  她拿勺子柄隔着衣服轻轻敲了敲肚皮。

  “都消停点。”

  “想不想喝奶粉了?妈正在使劲儿赚呢。”

  ……

  下午三点刚过。

  东郊新厂办公室里炉火烧的正旺,铁皮烟囱嘭嘭往外冒着白烟。

  林挽月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羊毛毯子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慢慢的喝红枣水。肚子已经六个月了,三个小崽子一天比一天能折腾,时不时踹她一脚。

  顾景琛在对面翻账本,钢笔夹在指缝里,偶尔勾两笔。

  办公室门猛的被人一脚踹开,

  虎哥光着脑袋冲进来,满头满脸都是雪碴子,耳朵冻的通红。棉袄前襟敞着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秋衣,胸口起伏的厉害。

  虎哥顾不上跺脚上的雪,三步并两步蹿到桌前,双手啪的拍在桌面上。

  “琛哥!找着了。”

  顾景琛钢笔顿住,抬头。

  虎哥嗓门压都压不住,脖子上青筋直蹦。

  “陈万金那批货。就藏在西直门外一个废弃粮站里。我手底下三个兄弟死盯了三天三夜,昨晚总算摸着了。”

  虎哥从兜里掏出一张草图,往桌上一摊。

  “粮站有三排仓房,最大的那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。外围十几个带家伙的打手,三班倒,二十四小时看场子。东南角有个很小的排水口,西边围墙豁了个口子,用铁丝网糊的。”

  虎哥拿粗指头在图上猛戳。

  “里头堆的全是棉纱。一摞摞码到房顶,好家伙,那阵仗我那兄弟趴墙头上瞅了一眼,差点没掉下来。满满当当,少说值几十万。”

  林挽月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。

  红枣水的热气模糊了半张脸,她的手指在缸沿上轻轻的叩了两下。

  几十万。

  陈万金这老东西,把吃进去的货全放在一起了。

  低价从她这扫的,居然一点也没卖,呵呵,还给自己留着呢。

  她放下杯子,偏头看向顾景琛。

  顾景琛也正好抬眼。

  两口子目光一碰,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说了。

  虎哥还在那儿兴奋的比划:“琛哥,咱直接带人冲?我叫上强子那帮兄弟,连夜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顾景琛开口了。

  虎哥的嘴啪的合上。

  顾景琛合上账本,把钢笔搁在桌上,手指交叉撑着下巴。

  “打手几个人一班?换班时间?”

  “四个人一班,晚上十一点换岗。换岗的时候有大概五分钟的空当,新老班交接,注意力比较松。”虎哥立马收起表情,一板一眼的汇报。

  “武器呢?”

  “有人拿着铁棍和钢管。有两个腰上鼓鼓囊囊的,不确定是不是带了刀。没见着枪。”

  顾景琛点了下头,没再问了。

  林挽月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,嘴角慢慢的翘起来。

  “陈万金可真够意思。辛辛苦苦掏空家底帮咱把货归了堆,还雇了一帮人给咱看着。”

  她搁下杯子,手掌覆在隆起的肚子上。

  “这大雪天的,不亲自上门验验货,多不礼貌。”

  虎哥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,光头上的汗珠子都在发光。

  “嫂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今晚,咱们就过去收了。”林挽月竖起一根指头。

  虎哥嘶的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顾景琛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林挽月跟前,单手撑在椅背上,俯下身。

  “你不能去。”

  “我不去谁收货?你搬得动几十万的棉纱?”

  顾景琛的下颌绷紧了。

  林挽月歪着头看他,语气不急不慢。

  “你负责把外头那些人放倒,我把里头的东西清干净。最多半个小时搞定。进去之前你把安全确认三遍,我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。”

  顾景琛没吭声。

  顾景琛低头看着她鼓起来的肚子,喉结滚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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