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二楼的窗户推开了,顾景国探出半个身子,他还不到30岁,但办事利落,又能吃苦,在厂里的威信极高。

  但现在,他眼眶通红,嘴唇紧抿,欲言又止的看着下面的工人。

  工人们面面相觑,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。

  “厂长,这是怎么了?”

  “不会要关厂吧?”

  “怎么可能,咱这的效益那么好,订单都排到年后了。”

  “就是啊,按理说应该不会。”

  顾景珉也听到了下面的议论,他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“各位兄弟们。”

  下面的人瞬间安静,抬起头,一脸期待的看着他。

  “景琛那边说资金链出了问题,100万的订单,交不上违约金就1,000万。”

  这话一出,下面的人瞬间炸了锅。

  他们只是普通人,手里连1000块都没有,1,000万那可真是要人命的东西。

  “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违约金?那边怎么想的?”

  “就是啊,这不是找着倒闭吗。”

  顾景国拍了拍手,泪水也忍不住落下。

  他抹了一把脸,声音发颤。

  “上头的意思是卖厂,把咱省城的制药厂和纺织厂打包卖了,拿钱去填京城的窟窿,保住主家的命。”

  死寂,院子里二百来号人,全傻眼了。

  “堂哥,那咱们怎么办?”

  前排的老师傅急了。

  “该发的工资,一分不少给大家结清。”

  顾堂哥咬着牙。

  “厂子卖了,新东家愿意留人的就留,不愿意的我顾家对不住大伙!”

  说完这句,他转身关了窗户,窗帘拉上的一瞬间,他的肩膀还在剧烈发抖。

  底下的工人们彻底炸了,骂街的抹眼泪的,乱成一锅粥。

  十分钟后。

  办公室里,顾堂哥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后,嘴里叼着烟,正给对面几个技术骨干倒茶,哪还有刚才的惨样。

  “看什么看,喝茶。”

  “堂哥,你刚才那出影帝级表演,我差点都信了。”

  对面戴黑框眼镜的技术员端着茶杯,憋笑憋的辛苦。

  “废话,我对着镜子练了三天。”

  顾堂哥弹了弹烟灰,压低声音。

  “东西该搬的搬,该藏的藏,精密设备全部拆箱装车,今晚走后门发货,目的地京城东郊新厂。”

  “药方呢?”

  “药方在弟妹那,安全的很。”

  顾堂哥吐了个烟圈。

  “你们这帮人,老婆孩子收拾利索了,下周统一坐火车去京城报到,新厂的待遇只高不低。”

  “那外头那帮工人……”

  “放心,都是自己人,该知道的知道,不该知道的一个字都漏不出去。”

  顾堂哥摁灭烟头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瞅。

  大门口的馄饨摊子旁,一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正蹲着吃馄饨,贼眉鼠眼的往厂里瞄。

  顾堂哥冷笑一声。

  “盯梢的来了,下午停工半天,把架势做足。”

  ……

  当天傍晚,京城,隆福寺街。

  孟胜男在饭庄包间里来回踱步,高跟鞋踩的哒哒响。

  灰棉袄眼线坐在门口,把在省城看到的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。

  “顾家堂哥站在窗口真哭了,底下的工人当场炸锅,下午厂子直接停工,几个车间都锁了门,他们这是真要散伙了!”

  孟胜男停住脚步,胸口起伏。

  “你确定他是真哭?”

  “孟姐,哭的撕心裂肺的,绝对装不出来!”

  孟胜男转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
  “陈哥,听见没有!”

  陈万金躺在太师椅上,心如死灰。

  昨天失窃的事把他折腾的够呛,核桃都快盘不动了。

  “听见了。”他有气无力的开口。

  和他相比,孟胜男兴奋的声音都快捅破天了,“完了,顾家真的完了!”

  “1,000万的违约金,他们填不起,连省城的厂子都要卖了保命,陈哥,咱们一定要拿下。”

  陈万金闭上眼,定未说话。

  才丢了几十万的货,地下钱庄,还欠着20万的印子钱,利滚利,每天利息都不少。

  “你拿什么买?”他声音沙哑,两眼通红。

  “陈哥,印子钱不是还有剩吗?咱先把药方接手过来。”

  孟胜男扭着屁股绕到他身后,两手温柔的帮他捏着肩膀,低声诱惑,“陈哥,只要拿下那独家药方,我和你保证绝对一年回本,两年翻倍。”

  “这可是最好的机会,陈哥,咱可不能错过了。”

  陈万金的眼皮狂跳。

  孟胜男凑到他耳边加了把火。

  “我今天用化名给顾家堂哥打了三次电话,第一次我开价十万,他骂了我半小时,第二次我提价,他只骂了十分钟,第三次我咬死一百万,连厂带药方打包,他不骂了,沉默了两分钟说要跟京城商量。”

 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陈万金坐直身子。

  “他要商量,就是在松口。”

  “对,他扛不住了!”

  孟胜男攥紧拳头。

  “一百万买下顾家那个药厂,陈哥,这辈子你还能碰上第二回这种捡漏的好事?”

  陈万金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腥甜味被压了下去,他的手缓缓摸向了内兜里的存折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京城南城。

  强子裹着破棉袄缩在烧饼铺的檐下,右胳膊吊在胸前,绷带上全是脏污。

  方自远竖着领子走过来,两人在后门碰了头。

  “方哥,我走投无路了。”

  强子抖着手往嘴里塞冷烧饼。

  “顾家追着我不放,公安也在找我,赏口饭吃吧。”

  方自远冷眼打量他,没吭声。

  强子咽下烧饼渣,压低声音。

  “对了方哥,前两天我路过东城,碰见顾家大太太从当铺出来,她把翡翠的嫁妆和金条全当了,还在旁边抹眼泪呢。”

  方自远的眼底亮起精光。

  连嫁妆都拿出来典当了,顾家这回是真要砸锅卖铁跳楼了。

  他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扔在强子脚边。

  “拿去买几个馒头,别死在街上。”

  说完,方自远头也不回的走了,这就叫天道好轮回。

  强子弯腰捡起钱,低着头的瞬间,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,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。

  顾景琛说,叫录音笔,外国货。

  ……

  交货日前一天深夜十一点。

  林挽月坐在空间里的布垛子旁边,十台织机的轰鸣声响彻空间,听着却无比安心。

  小团子抱着一本账本,摇摇晃晃跑过来。

  “姐姐,数出来了!”

  它毛茸茸的爪子戳着账本。

  “普通棉布一万八千七百匹,出厂价值六十三万五,超额完成!”

  林挽月翻了两页。

  “备用货呢?”

  “备用仓还有二十万匹!”

  小团子骄傲的挺起胸脯。

  “干的漂亮。”

  林挽月揉了一把它的呆毛。

  “还有那批特级红标的尖货也出来了,光泽度好极了,要不要看?”

  小团子兴奋的蹦跶。

  “先压着,等我说出手再拿出来让他们开开眼。”

  小团子叼着账本颠颠跑了。

  林挽月撑着布垛站起来,一排排布匹垒的顶到了天花板,光这些货,足够教外头那帮人重新做人了。

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顾景琛走过来,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,他摸了一把布面,手感厚实绵密。

  他扫了一眼高耸的布墙,再看向林挽月。

  “过来。”

  “干嘛?”林挽月扶着腰走过去。

  还没站稳,顾景琛一把将她捞进怀里,抵在了柔软的布垛上。

  男人的气息瞬间覆下,吻得又急又重。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,一手小心护着她的肚子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
  “奖励。”

  “什么奖励?”林挽月喘着气,脸发烫。

  “你赚了一百万,我收点利息。”

  “……滚。”

  顾景琛闷声低笑,替她理了理头发,把棉袄披上。

  “明天交货,你在家待着。”

  “不去我不放心。”

  “大哥盯着,虎哥带人,周老的兵也在。你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去,嫌我心脏不够跳?”

  林挽月撇撇嘴。

  “我可以在二楼办公室里等着。

  “行,绝对不能乱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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