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万极限施压,陈万金割肉断腕

  “进去,”孟胜男靠着墙根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棉袄,扯住方自远胳膊往招待所方向拖。

  陈万金缩在槐树后头一声不吭,左眼肿的只剩一条缝,嘴角血痂还没干透。

  三个人顺着墙根摸回城南招待所。

  说是招待所不过是个私人开的大通铺,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个,楼梯扶手上的漆皮翘着边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
  房间在三楼最里头。

 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和烟味往外涌,地上铺着旧报纸,角落里扔着空酒瓶,窗户玻璃裂了一道口子,冷风往里灌。

  陈万金瘫在床板上,双手捂住脸肩膀发抖。

  今天下午高利贷的人又来了一趟。

  三个壮汉堵在楼梯口,二话不说把陈万金从床上拽起来照着肋骨就是两拳,方自远想拦被一巴掌扇到墙角,孟胜男躲在厕所没敢出声。

  打完了,领头的蹲下来拍了拍陈万金的脸。

  “陈老板,腊月三十之前,二十万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,过了年三十就不是钱的事了。”

  那人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空酒瓶慢悠悠走了。

  陈万金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
  这会他坐在床板上手抖的厉害。

  方自远靠在门框上舔了舔嘴角伤口。

  “货呢,你那批货到底还能不能出。”

  陈万金把手从脸上拿开,左眼眯着声音哑的不成样子。

  “联系了一个外地的买家,衡水那边做倒卖的。”

  孟胜男从窗户边转过身。

  “给多少。”

  陈万金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八十万。”

  方自远从门框上弹起来。

  “一百万的货他给八十万。”

  “还得我自己雇车送过去,”陈万金嗓子眼里堵着痰咳了两声,“车钱人工和过路费,算下来到手不到七十万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。

  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吹的报纸直响。

  方自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
  孟胜男靠着墙,嘴角的裂口被冷风一激疼的她直抽气。

  陈万金忽然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身子颤了一下。

  “咳。”

  一口血沫喷在脚下的报纸上。

  方自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老陈。”

  陈万金摆了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,他撑着床板站起来,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了。

  “不卖给他。”

  方自远愣了愣问那卖给谁。

  陈万金咬着牙开口。

  “顾家。”

  孟胜男身子僵了一下。

  方自远急了。

  “你疯了找顾景琛,你被他整成这样还上赶着送。”

  陈万金没搭理他,捡起地上的空酒瓶往墙上一摔碎了一地。

  “那你给我想个法子,二十万腊月三十之前,谁能给我凑出二十万来。”

  他扯着嗓子吼,声音在房间里来回撞。

  “衡水那个买家到手七十万,我还完高利贷还剩五十万,一百万的货五十万出手我亏大了。”

  “可顾家凭什么原价买,”方自远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你想想你干的那些事,绑架人家媳妇又烧仓库,现在上门求人人家不打死你就算客气。”

  陈万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。

  他慢慢蹲在一地碎玻璃中间,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
  孟胜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方自远一句话没说,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楼道里很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  方自远皱了皱眉没工夫管她。

  第二天一早。

  腊月三十。

  东郊纺织厂二楼办公室里,暖气片烧的滚烫,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花刚冒出花苞。

  林挽月坐在转椅上,面前铺着一张红纸,手里攥着毛笔正写福字。

  肚子太大她往后仰着身子,胳膊伸直够着纸面姿势很别扭。

  顾景琛站在旁边一手端着茶缸,另一只手里捏着几颗松子仁,他把松子剥的干干净净往林挽月嘴边一递。

  林挽月头也不抬张嘴接住嚼了两下。

  “再来一颗。”

  顾景琛又剥了一颗塞过去。

  门被敲了两下。

  顾景珉推开门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挺复杂。

  “老二门口来了个人。”

  顾景琛没什么反应继续剥松子。

  “谁。”

  顾景珉咽了口口水。

  “陈万金,一个人来的,跪在厂门口了。”

  林挽月毛笔顿了一下,福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顾景琛把松子壳扔进纸篓拿毛巾擦了擦手。

  “让他上来。”

  三分钟后。

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陈万金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。

  他的棉袄上沾满了泥点,左眼还是肿着的,膝盖上磨出两块血印,是刚才在厂门口跪的。

  一进门他腿就软了,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。

  “顾总,顾总求您了。”

  顾景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,慢条斯理的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颗松子。

  两指一捏壳裂开。

  他把松子仁搁在手心里吹了吹,递到旁边林挽月嘴边。

  林挽月张嘴咬住嚼着松子,偏头看了陈万金一眼。

  顾景琛没看地上的人。

  “说。”

  陈万金往前蹭了蹭,双手撑在地板上。

  “我手里还有一批货,棉纱麻料和蚕茧值一百万,品相都是好的,我原价卖给您一分钱不多要,求您收了吧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发抖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块往下淌。

 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。

  暖气片发出声音。

  顾景琛又剥了一颗松子动作不紧不慢,壳碎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脆。

  “一百万。”

  陈万金连连点头。

  “对,一百万,我当初进这批货花了一百二十万,现在一百万出已经是亏着卖了。”

  顾景琛把松子仁放在碟子边上,拿起毛巾擦手指。

  他偏头看了林挽月一眼。

  林挽月嘴里含着松子,冲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顾景琛收回视线看了地上跪着的人。

  “七十万。”

  陈万金身子晃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七十万收你全部的货,”顾景琛声音不大每个字说的清楚,“多一分没有。”

  陈万金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
  “顾总那可是一百万的货啊,七十万这实在太少了。”

  他不敢说欺负人三个字。

  顾景琛把毛巾搁在扶手上,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
  他往陈万金跟前一站。

  陈万金跪在地上,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顾景琛的脸。

  “你那批货在城东仓库放了多久了,仓储费一天多少。”

  陈万金没说话。

  “你现在欠高利贷多少钱,今天腊月三十,过了今天他们是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
  陈万金脸色发白。

  “你那批货衡水的买家给八十万到手不到七十,我出七十万现金今天结,不用你出一分运费。”

  顾景琛低下头说话不快也不慢。

  “你自己算算是我的七十万值钱,还是你那个到不了手的八十万值钱。”

 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陈万金跪在地上发抖。

  他知道顾景琛说的全是事实。

  衡水那边的买家是个麻烦,钱到了对方手里拖延克扣,最后能剩多少都是未知数,而高利贷的人今天就会来。

  七十万现金。

  立刻到手。

  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机会。

  陈万金磕头砸在地板上。

  “我签。”

  他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。

  顾景珉早就在门外等着了,合同一式三份写着条款,他走进来把文件和钢笔搁在陈万金面前的地板上。

  陈万金趴在地上手抖的握不住笔,签名签了三遍才勉强看出字形,按手印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红泥上按了又按。

  签完最后一个字,陈万金瘫在地上力气抽干了。

  顾景珉收好合同冲门口招了招手,老刘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进来,架起陈万金胳膊往外拖。

  陈万金被拖了出去。

  门关上了。

 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。

  林挽月放下手里的毛笔摸了摸肚子,三个小家伙刚才闹腾了一阵这会消停了。

  “七十万吃下一百万的货。”

 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歪头冲顾景琛笑了一下。

  “又给你闺女儿子赚了三十万奶粉钱。”

  顾景琛走过来弯腰把她拉起来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肩膀。

  “肚子饿不饿。”

  “饿了,想吃张记的栗子。”

  “回去路上买。”

  林挽月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下。

  “对了,孟胜男呢。”

  顾景琛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她身上。

  “陈万金一个人来的。”

  林挽月皱了皱鼻子。

  她回想了一下从陈万金进门到签字全程就他一个人,方自远没来孟胜男也没来。

  那个女人不见了。

  “让老陆查一下,”林挽月拢了拢大衣领口,“这个人不会消停的。”

  顾景琛应了一声搂着她下了楼。

  厂门口陈万金被老刘送出大门。

  他浑浑噩噩的往前走耳朵里嗡嗡响。

  兜里揣着顾景珉开的七十万银行汇票,纸被攥的皱巴巴的。

  他拖着脚步走到马路边双腿沉重。

 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
  吱。

  一辆无牌的面包车猛的横在他面前,轮胎碾过路面上的冰碴,溅了他一腿脏水。

  车门从里头拉开。

  陈万金还没反应过来,两双粗壮的胳膊从车厢里伸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了进去。

  他的后脑勺磕在车厢上眼前发黑。

  车门摔上发出一声响。

  窗户摇上来的那一瞬,陈万金看见了驾驶座上那张脸。

  满是刀疤正冲他笑。

  面包车猛的起步轮胎打滑了两下,扎进了胡同深处。

  尾气散尽路面上只剩下两道黑漆漆的轮胎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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