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挑了挑眉。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人直接领回去不行。”

  林挽月搁下搪瓷缸子,掰着手指头数。

  “我婆婆经历过那些年,对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,本能就会犯嘀咕,我大嫂胆子小,孩子才三个月大,再加两个身手利落的生人进门,她更不敢睡觉了,景雪那丫头心眼直,嘴巴兜不住话,越紧张越容易在外头露馅。”

  周老端茶的手停了。

  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  “给李姐和张姐安排好履历,可以走社区里的人都路子,让我婆婆自己招找人回家。”

  林挽月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毕竟,两个孩子大了,大嫂的儿子以后也得有人看着,带不过来!”

  “我和她说要找人帮忙,她估摸着会同意的!”

  “从社区走,不惊不炸,顺理成章,家里人不会多想,外人也看不出破绽。”

 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。

  周老盯着林挽月看了半天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,哑着嗓子笑出声来。

  “好,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!”

  他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,拿拳头擂着胸口。

  “我带了一辈子兵,论心眼子,让你这个丫头片子给比下去了。”

  李姐和张姐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,走上前冲林挽月抱了下拳。

  “嫂子,听您安排。”

  顾景琛一直没吭声,靠在沙发背上,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。

  桌子底下,他的大手覆上去,把林挽月放在膝盖上的手包住,指头收紧,捏了捏。

  院子里的风呜呜刮,卷着雪沫往人脖子里灌。

  老刘带来的消息浇灭了热气腾腾的除夕夜。

  堂屋门口,顾景琛松开门闩,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白气,可刚才过年的喜庆劲没了。

  苏妙云手里攥着漏勺,愣在灶台边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。

  顾景雪刚才还嗑瓜子嗑的咔咔响,这会儿一把瓜子攥在手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小团子蹲在地上,脑袋歪着,两只黑耳朵高高竖起,眼珠子转了一圈,本能的往林挽月脚边挪了挪。

  林挽月心头猛的一跳。

  不对劲。

  那个混在重伤员里的人,手腕上刺着缠骷髅的毒蛇,假冒西北边防的兵,档案是假的,潜伏进来,趁换药时抹了军医的脖子。

  这是有备而来。

  可她表面上只是皱了下眉,随即松开,冲老刘点点头。

  “知道了,大雪天你先回去暖和暖和,有消息再报。”

  语气平淡的跟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差不多。

  老刘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点什么,顾景琛已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不轻,拍的老刘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  “听我媳妇的,没事儿,先回去吧。”

  从军区大院出来,吉普车沿着长安街往回开。

  顾景琛单手握方向盘,嘴角还翘着。

  “媳妇儿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以后要是不做生意了,去当参谋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
  “少贫。”

  林挽月扭头看窗外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  雪后的京市干净的很,阳光打在屋檐的积雪上,白的晃眼。

  可有些地方,太阳照不到。

  ……

  京郊。

  一处废弃的修理厂,卷帘门锈迹斑斑,风一吹,咣当咣当的响着。地上一片狼藉,院子里还有两辆报废卡车。

  修理厂最后面,有个防空洞。水泥台阶上早就结满了冰渣子,越往里走里面越黑越潮湿。

  防空洞的最深处,一盏煤油灯,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,陈万金一身狼狈趴在水泥地上。脸被打得肿了一圈,鼻梁歪了,脸上全是血和泥。

  那身得体的中山装,也被扯烂了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棉毛衫。

  黝黑的皮鞋,踩在他手背上,捻了捻。

  “签字!”

  说话的人声音冰冷,陈万金另一只手哆嗦着,几乎都握不住笔了,只能歪歪扭扭的按了手印。

  那人俯身蹲下,把沾了血指印的纸抽走,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。

  “5个黑市点,两条长途运货线,从今天起,就都归刀哥管了。”

  陈万金被人从地上如拎小鸡般的的拎起来,摔在墙角的椅子上,疼的他差点喘不过来。

  “你们,你们这是抢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后脑勺挨了一巴掌,脑袋磕在墙上,眼前直冒金星。

  “抢?”

  男人穿着锃亮的皮夹克,手里夹着半截烟,一道刀疤从眉头划到腮帮子,格外狰狞。

  刀哥。

  “你欠我的高利贷,加上利滚利四十三万,你有钱还吗?”

  陈万金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
  刀哥弹了弹烟灰,蹲下来和他平视。

  “所以别说抢不抢的,你该庆幸我没把你剁了喂狗。”

  角落的阴影里,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
  脑袋上缠着纱布,左臂吊着,脚步虚浮。

  刀哥瞥了他一眼。

  “歇够了?”

  刀哥把烟叼回嘴里。

  那人没回答刀哥的话。

  他扫了一眼瘫在墙角的陈万金,嘶哑的嗓音在防空洞里回荡。

  “顾家那对夫妻,手里有好东西。”

  刀哥夹烟的手停住了。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能一眨眼的工夫,把一座仓库的货凭空搬走的东西,三万平米,装的满满当当,眼睛一眨,空了。”

  防空洞里没人说话。

 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。

  刀哥身后的几个马仔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特么……像是在吹牛!

  “你说的这话,我怎么信?”

  刀哥把烟摁灭在鞋底上,站起来。

  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  那人的声音沙哑平静。

  “两百个人,昏迷状态,被他们一个手势全收走了,后来那些人出现在京市军区医院的病床上,几个小时两千公里。”

  刀哥攥着烟蒂的手指头紧了又松。

  墙角的陈万金浑身一震。

  他想起了什么。

  那些疯狂的事,林挽月的纺织厂,货源源不断,棉纱凭空冒出来,十几万块的物资一夜之间从仓库消失的干干净净。

 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看管不力,手下人监守自盗。

  原来不是。

  他们手里头真有邪门的东西。

 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防空洞深处响起来。

  “我就说,我早就说过!”

  孟胜男从角落里窜出来。

 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,嘴唇干裂脱皮,眼窝凹陷,颧骨高高凸起,跟几个月前那个女人判若两人。

  可她的眼珠子亮的吓人。

  “林挽月那个贱人,她的药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她的药材是地里长出来的,极品黄芪、百年人参,她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,哪来这么多好东西!”

  孟胜男扑到刀哥面前,指头扣着自己的膝盖,指甲掐进肉里。

  “她有宝贝,她一定有宝贝,从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不对劲,她做的药膏、她的方子、她那些凭空出现的布匹棉纱,全是从那个东西里头变出来的!”

 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,越来越快,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。

  “抓住她,把那个东西弄到手,别说四十三万,四千三百万都不在话下!”

  刀哥没看她。

  他在看那个手腕上有毒蛇刺青的男人。

  “你要什么?”

  刀哥开口了。

  那人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我要出京的路,和一个新身份。”

  刀哥沉默了五秒。

  “行。”

  他转过身,对着手下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去,帮陈万金洗把脸。”

  陈万金被人从地上拖起来,他满嘴血腥味,喉咙里响着,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,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,弯下腰。

  孟胜男蹲在墙角,指甲里全是血,嘴角却往上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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