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琛当天晚上赶过去,在厂子里转了一圈,三栋楼封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郊工地。工人们收了工,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,脸上都挂着笑。

  顾景国跟在后头,嘴巴就没合上过。

  “二弟,三栋楼一共九十六套房,刨去办公用房和仓库,住宅这块有七十二套,户型都是两室一厅,带独立厨房和厕所。”

  顾景琛没吭声,站在一楼大厅里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水泥天花板。

  灰还没干透,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水泥的味道。

  “虎哥他们呢?”

  “都在保密车间盯着呢,今晚最后一批夏装要打包。”

  顾景琛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扭头看了顾景国一眼。

  “大哥,七十二套房,先划出十三套。”

  顾景国愣了。

  “十三套?给谁?”

  “虎哥,加上跟他的十二个兄弟们。”

  顾景国张了张嘴,没问为什么。他跟这帮人打了几个月交道,心里有数。保密车间、药厂工地、四合院值夜,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全是这帮人扛着。

  “行,我明天就去办手续。”

  “产权写他们自己名字。”

  这回顾景国真愣住了。

  那年头,城里能有一套带产权的房子,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。这帮人,在黑市混大多没着落,有的挤在亲戚家搭铺,有的在街道办安排的筒子楼里跟人合住,两家人共一个灶台,做顿饭都得排队。

  顾景琛没再多说,骑上自行车回了官帽胡同。

  进了东厢房,林挽月还没睡。她歪在炕头上翻一本旧药典,煤油灯搁在枕头边上,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一晃一晃。

  顾景琛把门插上,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
  “封顶了。”

  林挽月头也没抬。

  “景国来报过了,嗓门大的整条胡同都听见了。”

  “有七十二套住宅。”

  林挽月这才放下书,撑着炕沿坐起来。

  “虎哥他们的事,你怎么想的?”

  顾景琛在炕沿坐下,把她的脚拉过来搁在自己腿上,顺手捏了两下脚踝。

  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
  林挽月想了想,点头。

  “行,明天我跟他们说。”

  “你说?”

  “我说。这些人是跟着咱家卖命的,这话得我亲口讲,分量才够。”

  顾景琛捏脚的手顿了顿,没反驳。

  第二天上午,顾景国把虎哥和十二名兄弟叫到了东郊厂房的办公室。

  办公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,几把折叠椅,墙上贴着生产排班表。十三个人站了一屋子,有的还穿着车间的工服,袖口沾着线头。

  林挽月坐在长条桌后头,顾景琛站在她身后,胳膊抱在胸前。

  虎哥站在最前面,两手垂在裤缝边上,腰杆挺的笔直。

  林挽月没绕弯子。

  “今天叫你们来,就一件事。新楼封顶了,七十二套房。你们十三个人,每人一套两室一厅,产权证写你们自己的名字,不收一分钱。”

  办公室安静了。

  虎哥他们都懵了,这里可是京市,他们这么快就有自己的房子了?

  林挽月继续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
  “你们跟着我都一年多了。保密车间、药厂工地、我家后院,白天黑夜连轴转,从来没人叫过苦。这房子不是施舍,也不是工钱,是顾家该给的。你们值这个。”

  安静又持续了好几秒。

  虎哥站在最前头,嘴唇抿的死紧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又滚了一下。

  他身后第二排,一个左手少了三根指头的人先扛不住了。

  那人蹲了下去,拿袖子捂住脸,肩膀一抖一抖。他没出声,但谁都看的出来,他哭了。

  旁边的人低着头,有人在吸鼻子,有人在使劲咽口水。

  这帮人拼过拳头,刀子,在猫耳洞里啃过长了毛的黑窝窝头,都是硬骨头。但硬骨头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

  他们没钱,没工作,没房子。跟着顾家干活,每个月拿的工资已经比外头多了一截,他们心里感激,但从来没开过口。

  房子这两个字,谁都没敢想过。

  虎哥的下巴绷了好一会儿,声音沙哑,

  “嫂子,我替兄弟们……谢了。”

  这个谢字出口的时候,他的声音裂了。

  林挽月鼻头酸了一下。但她没掉眼泪,笑了笑。

  “谢什么,以后替我看好厂子就行。”

  虎哥手指发颤。他身后的人抹了把脸使劲点头。

  蹲在地上那个站起来的时候,眼睛肿了一圈,拿手背擦了两下,瓮声瓮气冒出一句。

  “嫂子,命都是你们顾家的。”

  林挽月摆了摆手。

  “说这话就见外了。好好干,把日子过好,比啥都强。”

  散会的时候,十三个人鱼贯出门。经过长条桌的时候,每个人都冲林挽月点了下头,有人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出来。

  办公室空了。

  顾景琛的手掌搭在林挽月腰上,不动声色的捏了一下。

  林挽月扭头看他。

  他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。

  两人出了厂房,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。日头正大,晒的柏油路面发软。

  走了一截,顾景琛开口了。

  “媳妇,干的漂亮。”

  林挽月斜眼瞅他。

  “就这一句?”

  顾景琛盯着前头的路,嘴角翘了翘。

  “晚上再说。”

  林挽月啐了他一口,脸上的红晕从耳根子蔓到了脖颈。

  回到官帽胡同已经是傍晚了。

  苏妙云在灶房切菜,案板上摆着一排洗干净的萝卜。菜刀起落的声音有节奏,外面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。

  顾景琛从堂屋探出头,朝院子里的虎哥抬了下下巴。

  虎哥快步走过去拉开门。

 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

  粗辫子甩在肩膀后头,脸晒的黝黑,颧骨上有两块高原红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,嘴唇干裂着,上面有口子。

  她身后背着一个佝偻的老汉。老汉趴在她背上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一条裤腿空荡荡用布条扎着,另一条腿也在打摆子。

  姑娘的膝盖在发抖,背上的老汉不算重,但她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,两条腿快撑不住了。

  虎哥皱了下眉,侧身让路。

  林挽月从堂屋里走出来。

  姑娘一看见她,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。

  扑通一声,两个膝盖砸在门槛外头的青砖地上。她把背上的老汉放下来,拉着老汉一块儿跪着。

  “林大姐,求你救救我爹!”

  说话的空儿,她的泪水刷刷刷的落下,哽咽的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是二妮儿。

  林挽月愣了一拍,快步走过去弯腰伸手。

  “起来,先起来。”

  她一把攥住二妮儿的胳膊往上拽。二妮儿跪在那不肯动,死死拽着她爹的袖子。

  老汉佝偻着背,满脸沟壑,皮肤粗糙发黑,嘴唇干裂到起皮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碎布包裹的东西,两条胳膊箍的紧紧的,手指关节发白,谁碰都不松。

  “二妮儿,进屋说。地上凉。”

  林挽月蹲下身,把二妮儿的手从地上扒拉起来。二妮儿的掌心全是茧子,指缝里嵌着泥,指甲劈了两个,有血痂。

  虎哥上前一步,把老汉从地上架起来。老汉轻的不像话,虎哥一使劲差点把人举起来,赶紧收了力。

  苏妙云从灶房探出脑袋,菜刀还攥在手里。

  “咋了这是?”

  “妈,先烧壶热水。”

  苏妙云二话没说,转身回灶房了。

  顾景琛站在堂屋门口没动。他的视线从二妮儿脸上扫过,又落到老汉怀里那个碎布包上。

  布包裹的严实,但边角翘了起来,缝隙间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。

  纸上隐约有红色的印章痕迹。

  林挽月也看见了。

  她没急着问,扶着二妮儿往堂屋里走。二妮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身子抖的厉害,走两步就软一下,全靠林挽月架着。

  进了堂屋,虎哥把老汉放到炕沿上。老汉坐下来的时候,那条空裤腿垂着,布条松了,露出一截萎缩发黑的残肢。

  二妮儿跪在炕前头,抹着眼泪,断断续续的往外蹦字。

  “我爹的腿……是被人故意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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