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挽月走后的第一天,官帽胡同就乱了套。

  从锦哭,从峥踢,从霖拉了一炕。

  顾景琛手忙脚乱的换尿布,棉布叠了三遍都没对齐,最后被苏妙云一巴掌拍开。

  “你让开!”

  苏妙云三下五除二包好尿布,抱起从锦拍着哄。顾景琛站在炕边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
  从云坐在炕头,嘴巴瘪着不说话,两只眼睛盯着门口。

  从风比姐姐安静,但也没怎么吃东西,捏着个布老虎翻来覆去的看。

  “你妈不在,你们就这么折腾?”苏妙云斜了儿子一眼。

  顾景琛把从霖的脏尿布拎起来,转身出了屋,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苦涩无奈。

  院子里,孙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。

  顾景琛从她跟前过,脚步没停,瞟了一眼就走了。

  孙桂兰低着头,搓衣裳的手顿了顿。

  顾景琛被五个崽子折腾的焦头烂额,连话都少了。

  林挽月不在。

  后院那两个看守的退伍兵,今天也只来了一个。

  另一个被支去药厂送东西了。

  孙桂兰把衣裳拧干,搭到绳上,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渗血丝。她垂着脑袋往灶房走,路过东厢房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下门上的铜锁。

  锁挂着,但没锁死。

  搭扣只是虚虚的搁在锁眼上,一推就能开。

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强压住脸上的表情,孙桂兰没回头,径直进了灶房烧水。

  ……

  当天夜里。

  顾景琛折腾到十一点才把五个孩子哄睡。从锦最磨人,非得趴在他胸口才肯闭眼。他一只手搂着闺女,另一只手按着不老实蹬被子的从峥,整个人歪在炕上动弹不得。

  堂屋的灯灭了。

  苏妙云和徐婉婉早就回了西厢房。

  院子里安静的只剩风声。

  东厢房里黑洞洞的,没人,没灯。

  半夜,孙桂兰翻了个身坐起来。

  她在黑暗中等了整整两刻钟,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。老孟的打呼声从倒座房那边传来,粗重均匀。

  脱了鞋,裹上两层碎布条,这样踩在地上就一点声响也没有我。

  孙桂兰小心翼翼的掀开门帘,只是很小的一条缝,冷风灌了进来。

  外面月光皎洁,树影婆娑。

  孙桂兰猫着腰贴墙根走,脚踩在青砖上,无声无息。好不容易到了东厢房门口,她抬起手碰了碰搭扣。

  和预想的一样,一推就开了。

  心脏通通通直跳,孙桂兰没想到这么顺利,那些人肯定想不到自己会动手。

  孙桂兰闪身进屋,又悄悄关上门。

  屋里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儿,仔细一闻,还有橄榄油的甜腻香气。

  炕上没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炕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,旁边有纸。

  绕过炕桌,孙桂兰蹲到靠墙的柜子前,幸好抽屉上也没有上锁,她拉开一个,发现里面是针线箩筐和几块碎布头。

  没啥有用的东西,可孙桂林并不放弃,继续拉第2个。

  是几本账册,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
  她直觉的抽出纸条展开,月光透过窗棂缝照进来,勉强能看清纸上的字。

  是药方。

  归元修复丸的配方。

  药材名称、分量、配比、炮制手法,一条一条列的清清楚楚。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是林挽月的笔迹……核心药引:骨碎补百年份三钱,续断八十年份二钱半,凝神草一钱二分。

  孙桂兰的手抖了。

  她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,就这么摆在抽屉里。

  这个蠢女人,出门连抽屉都不锁。

  激动归激动,孙桂兰没敢把原纸带走。她从袖口摸出半截铅笔头和一张烟盒纸,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的抄。

  铅笔尖在烟盒纸上划拉,发出沙沙声。

  她抄的飞快,手指头都在打颤,额头沁出汗。

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整张方子抄完。

  孙桂兰把原纸按原样折好塞回抽屉,又把铅笔和烟盒纸揣进贴身的夹层里。

  起身,退出,关门,搭扣归位。

  动作很快。

  她摸回耳房,钻进被窝,心里紧张的砰砰直跳。

  成了。

  这回可不是什么假钥匙,是实打实的方子,药材、分量、药引子,全齐了。

  四爷要的东西,她拿到了。

  孙桂兰攥着被角,嘴角往上翘。

  拿到这份功,四爷得给她把脸还回来。

  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自己恢复原来面孔的画面。

  ……

  而此刻,堂屋那边。

  顾景琛睁开了眼。

  他根本没睡。

  从锦趴在他胸口打着小呼噜,他一手护着闺女的后脑勺,侧耳听着院子里细微的动静。

  脚步声。

  门搭扣响。

  抽屉拉开又推回。

  最后,耳房的门帘落下。

  全程他都听的一清二楚。

  顾景琛的嘴角动了动,把从锦轻轻放进被窝里,翻身下了炕。

  他走到窗边,敲了两下窗框。

  三声停顿,再敲一声。

  院子角落里,蹲了一夜的老孟无声的竖了竖拇指。

  目标,上当了。

  ……

  军区总院。

  三楼整层灯火通明。

 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,林挽月趴在桌上,面前摊开十几本病历。

  两百个老兵,一百九十七个男的,三个女的。

  年纪最大的四十五,最小的二十九。

  伤残类型五花八门……断指、断臂、膝盖粉碎、脊椎侧弯、耳聋、腿瘸。每一本病历翻开都是一部真实的战斗史。

  林挽月揉了揉眉心,在第三十八号病历上做了个记号。这人左膝关节彻底报废,骨头碎成了渣,当年是用钢板硬撑着才没截肢。

  正写着呢,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  冷风呼的灌进来。

  紧接着一条长腿翻了进来,然后是第二条,最后整个人落地,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。

  林挽月差点把笔扔出去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顾景琛把怀里揣着的布包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
  “换洗衣裳。”

  “你爬窗进来的?”

  “门口查证件,来回要二十分钟。”

  林挽月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  她拆开布包,里面是两身干净的棉布内衣和一双厚袜子,叠的板板正正。最底下还塞了一罐蛤蜊油。

  “谁叠的?”

  “我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叠衣裳的?”

  顾景琛没答话,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,整个人圈进怀里,脑袋埋进她脖子窝。

  “想你了。”

  声音闷闷的,从锁骨那个位置传上来,震的她皮肤发麻。

  林挽月手里还攥着钢笔,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。

  “才一天。”

  “一天也想。”

  林挽月把笔搁到桌上,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
  “孩子呢?”

  “睡了。从锦趴在我胸口不撒手,从峥踢了我六脚,从霖拉了两回,从风半夜醒了一次我拍了十分钟才睡回去,从云吃饭的时候把碗攥碎了一个。”

  他说的平平淡淡,语气十分正经。

  林挽月没忍住笑出声。

  “碗碎了,有没有伤到手?”

  “没有。那碗是粗瓷的,十分结实碰不烂她。”

  林挽月拍了拍他后背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顾景琛换了个姿势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声音低了几分。

  “目标上当了。”

  林挽月的手指一顿。

  “孙桂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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