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养了两天,林挽月的气色才彻底缓过来。

  她在家闲不住,第六天一大早就非要去东郊的风云服装分厂转转。

  顾景琛拗不过她,开着吉普车把她送到厂门口,自己先去厂里处理积压了一周的公务。

  临走前他在车窗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中午我来接你,别累着。”

  林挽月挥了挥手。

  “知道了知道了,快走吧顾大厂长。”

  吉普车开出巷口,林挽月转过身,还没走到厂门,一个人影已经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。

  是二妮儿的父亲,大伙都叫他刘老汉。

  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左腿走路还是有些不利索,但精神头比当初那个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瘫子好了百倍不止。

  他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,看见林挽月就停住脚,扫帚往腋下一夹,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弯下去就不起来了,林挽月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
  “叔你这是干嘛,快起来。”

  老汉直起腰,浑浊的眼睛里水光闪了一下,声音闷声闷气的。

  “林大夫,不是我非要行这个礼,我这条命是你给的,我闺女能有今天也是你给的,我不鞠这个躬我心里头过不去。”

  林挽月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
  “你好好的就行了,不用天天惦记这事儿。”

  刘老汉使劲点了两下头,又拎起扫帚接着扫。

  他早上五点摸黑就爬起来扫大门外头那条土路了,足足五十米的道,让他清扫得看不见半点浮灰,他甚至连两边排水沟底下烂在泥里的枯树叶,都拿大扫帚一点点抠了出来。

  他还专门去捡了些碎砖头,把厂牌匾底下围成个简易花坛子,里头随手栽进去的几株野草花,此时正迎着大太阳开得正盛。

  林挽月大老远瞧见,只觉得心里敞亮。

  她进了厂区,先在车间转了一圈,缝纫机的嗒嗒声响成一片,工人们干劲十足,操作台上堆着裁好的布料,成品挂在旁边的晾架上等着打包。

  生产线运转正常,月产量比上个季度又涨了两成。

 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,往办公楼那边走。

  刚上到二楼,就听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出顾景国的声音,嗓门不高,但那股冷劲儿隔着一堵墙都能感觉到。

  “说完了?”

  “还有谁想接着说?”

  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林挽月放轻脚步走到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半扇,她往里面瞄了一眼。

  顾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面前的账本翻开着,眼睛却没在看账本。

  他对面站着三个女工,年纪都在三十上下,一个个缩着脖子。

  “我再说一遍,厂里不养吃闲饭嚼舌根的人。”

  顾景国把钢笔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但字字戳人。

  “谁的闲话都不许嚼,尤其是厂里员工的私事,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,月底结清工钱自己走。”

  三个女工连声应是,弯着腰退了出去。

  她们从林挽月身边经过的时候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林挽月等人走远了才敲了敲门框。

  “景国哥,怎么了?”

  顾景国抬头看见她,脸上的寒意收了三分,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。

  “没事,几个碎嘴子在背后说闲话,我收拾了一下。”

  林挽月接过水杯坐下来。

  “说谁的闲话?”

  顾景国的嘴巴动了动,没立刻回答。

  他把视线往窗外移了移,窗外是厂区的晾晒场,阳光底下,一个姑娘正在翻晒布料。

  是二妮儿。

  她干活干脆利落,几下功夫就能把一大匹布料子,在长条案板上抖搂得服服帖帖。

  林挽月顺着他愣神的那个方向往外头扫了一眼后,便把事情看了个明白。

 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,没有戳破他的心思。

  顾景国自个儿在办公桌后头憋闷了老半天,才干巴巴地挑起个话头。

  “那帮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瞎嚼舌根子,说二妮儿被退过婚,净说些命硬克夫嫁不出去的烂糟话。”

  他说话时听着倒是没起高腔,可那只捏着旧钢笔的手,眼见着使足了力气把钢笔身子掐得咯吱响。

  林挽月把杯底搁在木头桌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“景国哥明白二妮儿是个好姑娘就成。”

  那丫头的确不错,相处的那段时间,林挽月都喜欢这女孩。

  顾景国半天没挤出一句囫囵话来,目光却不自觉的重新挪回了玻璃窗子外头。

  外头院子里的二妮儿,这会正好猫下腰去够地上的碎布条,那灰布衣裳的袖管子往上缩上去一截,明晃晃地暴露出手腕子上一长条泛着死白色的旧伤痕,惊得她慌乱之中赶紧揪着袖口往下盖。

  顾景国瞧见那道伤疤后眉头直接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
  林挽月坐在旁边看透了这汉子的心思。

  她站起来拍了拍顾景国的肩膀。

  “厂里的事你盯着,账目我回头看一遍,你忙你的。”

  说完她就出了办公室。

  下午三点多,二妮儿抱着一只搪瓷茶壶进了办公楼。

  这是她每天的活儿,给各个办公室送茶水。

  她推开顾景国办公室的门时,顾景国正揉太阳穴,桌上的账本翻了一半。

  “顾……顾厂长,茶水来了。”

  二妮儿的声音细细的,每次跟顾景国说话都有点怯。

 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,顺手拿起抹布去擦桌角的灰。

  擦着擦着,袖子又往上滑了。

  那道旧疤痕白得发亮,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格外扎眼。

  顾景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二妮儿浑身一僵,条件反射的想往回缩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顾景国的声音忽然变的很轻,轻的跟他平时训话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  他翻过她的手腕,看着那道疤,大拇指从疤痕上面慢慢划过。

  二妮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,但她使劲忍着没掉泪,脑袋偏到一边不敢看他。

  “谁弄的?”

  二妮儿咬住嘴唇摇头。

  顾景国没松手,也没催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握着她的手腕。

 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,外面隐约传来车间的缝纫机声和晾晒场上工人们的说笑声。

  过了好半天,二妮儿的嘴唇终于哆嗦着张开了。

  “我爹的腿……不是摔的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小。

  “是大牛带的人打的,大牛带了四个人来我们家,说我勾搭别的男人坑他,把我爹从屋里拖出来,一锤子砸在膝盖上。”

  她说到这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顾景国的手背上。

  “我爹在地上疼得直打滚,我想拦,被大牛一脚踹到了墙上,手腕就是那时候磕破的。”

 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,退后两步,低着头抹眼泪。

  她本来也很彪悍的,可他们的人太多了,寡不敌众。

  “顾厂长,你是好人,但你别对我太好,我配不上你们顾家的门第,我这辈子能有口饭吃有个活儿干就知足了。”

  顾景国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
 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三下。

  二妮儿擦干眼泪,拎起茶壶转身就要走。

  “我会处理。”

  顾景国忽然开口了,声音平得出奇。

  二妮儿在门口愣了一下,没敢回头,快步出了办公室。

  顾景国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。

  然后他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取出一个信封,数了一沓钱装进去,起身拿了外套出了门。

  当天晚上九点半,东郊巷子口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顾景国见到了虎哥。

  虎哥叼着一根烟,看了看顾景国递过来的信封,疑惑道。

  “顾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
  顾景国把一张写着地名的纸条递过去。

  “带三个靠得住的人,后天跟我走一趟。”

  虎哥看了看纸条上的字,挑了下眉毛。

  “乡下的活儿?”

  “找一个叫张大牛的人,收拾他。”

  虎哥把纸条揣进怀里,吐了个烟圈。

  “轻的重的?”

  顾景国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。

  他只扔下一句话。

  “他打断了别人的腿,那就还他一条。”

  虎哥在原地愣了两秒,然后露出一排大白,牙笑了。

  “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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