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棚里一片昏暗静谧。

  煤油灯早已吹熄,只剩夜色残留的微光。

  苏晚晚全然不顾身旁冷着脸、不愿搭理人的黄桂兰。

  她微微侧过身,轻轻摇了摇黄桂兰的胳膊。

  随即压着极低的嗓音,不死心继续游说:

  “兰姨,我真不骗你,我实打实有法子,能让你们一家人早点摆脱黑五类的身份,不用再受这份牵连吃苦。”

  安静的里屋,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。

  回应苏晚晚的,是一片死寂的沉默。

  黄桂兰脊背僵硬,背对着她,连一丝动弹都没有。

  她是打心底里懒得搭理苏晚晚。

  这姑娘心思不正,又爱死缠烂打,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口舌。

  就是不知道她是啥门户出身的,说话这么狂。

  他们被下放的时候,就连她娘家那边,都没法子让他们摆脱下放黑五类的身份。

  这姑娘不知道有啥背景。

  黄桂兰也懒得去想。

  苏晚晚僵在原地,手悬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来。

  心底憋着一股憋屈与不甘,小声喃喃自语。

  “咋就不信呢……我说的都是真话啊。”

  就在这时,一道粗重绵长的鼾声隐隐传来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。

  苏晚晚瞬间听出,这是里侧熟睡的乔星月发出来的。

  呼噜声这么大。

  哪有一个女人家的样子?

  苏晚晚越想越不服气。

  怎么想都想不通。

  样样拔尖的谢中铭,到底看上乔星月哪一点?

  乔星月睡觉打呼噜,谢同志也受得了?

  第二天一早,清晨的山村被浅浅的薄雾笼罩着。

  空气清爽微凉。

  谢家牛棚的后院,深秋入冬的菜园依旧长得绿油油的。

  菜地洼子里种满了时令小菜,长势喜人。

  番茄都快要红透了。

  黄桂兰和沈丽萍婆媳二人早早起身,手里端着昨晚留存的洗脸清水,弯腰细细给菜洼浇水。

  两人一边忙活,一边低声闲聊。

  沈丽萍手上不停,压低声音开口:

  “妈,昨晚苏晚晚说,她有办法帮咱们家摆脱黑五类身份,我看这姑娘,怕是来头不简单。”

  黄桂兰缓缓点头,将手里的水稳稳浇完,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

  “不晓得她到底要赖到啥时候走。”沈丽萍眉头微蹙,满心不耐。

  黄桂兰沉默了一阵。

  她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向来准。

  这苏晚晚执念太深、野心太大,迟迟不肯离去,必然藏着别的算计。

  ……

  乔星月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。

  谢中铭一早便起身忙活,亲手烧火做饭,热了好几回早饭,生怕饭菜放凉。

  每隔一会儿,他便轻手轻脚回屋看上一眼,反复确认乔星月睡得安稳、没有被惊扰,才安心退出房间。

  不仅如此,他还反复叮嘱家里几个孩子,玩耍动静小一点,不许大声吵闹。

  菜园子里,黄桂兰弯腰俯身,细细拔除菜地间的杂草。

  这些鲜嫩的杂草扔去圈里,刚好能喂养家里的鸡鸭鹅,一点都不浪费。

  早前家里买一批鸡苗、鸭苗、鹅苗,精心喂养至今,长势极好,每一只都长到了两斤来重。

  黄桂兰看着活蹦乱跳的家禽,心里暗自盘算。

  再过段时日好好喂养,等到过年宰杀,刚好能给星月补身子。

  星月过段日子,也要生产了。

  正思索着,谢中铭从牛棚里缓步走了出来。

  黄桂兰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看着自家儿子,忍不住轻声嗔怪:

  “你咋老是反反复复往星月屋子里跑?让她踏踏实实多睡会儿,这几天她劳心劳力,压根没好好合过眼,你就不怕把她吵醒了?”

  “我就是怕锅里的早饭反复凉了,想着随时看着,等她醒了就能吃上热乎的。”

  不远处菜地里,沈丽萍随手扯下一把鲜嫩杂草,抬手扔进一旁的鸡圈里,回头笑着接话:

  “老四你就放心吧,早饭就算凉了,大嫂随时能给她热,不差这一会儿。你也歇歇,别来回折腾。”

  院子角落,苏晚晚独自坐在长条木凳上,安静看着谢家一家人和睦相处。

  唯独她,像是个多余的透明人,格格不入地杵在这里。

  没人搭理、没人过问。

  她真想取代乔星月的位置,成为能陪在谢中铭身边的人。

  就在这时,屋外传来扁担起落的轻响声。

  那是外出挑水的老五谢明哲,担着满满两桶清水回来了。

  他脚步稳健,稳稳将水挑进院里。

  随即抬眼,恰好看见独自坐在角落、神色落寞的苏晚晚,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黄桂兰。

  “妈,这女同志咋还在咱们家里?昨天不是说安排送走吗?”

  黄桂兰这辈子素来心软、极好面子,最不擅长做赶人、落人口实的刻薄事。

  平日里能包容便包容,从不主动为难旁人。

  可面对死缠烂打、心思不正的苏晚晚,她实在是忍够了,也不想再姑息迁就。

  她看着角落里的苏晚晚,往她面前走了几步,神色坦然。

  “苏晚晚同志,我今天送你去大队长家里,让刘大队长想办法,尽快安排你回城。”

  这话没有半分余地,摆明了就是要赶人。

  苏晚晚心里一慌,连忙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受伤的腿,眉头微微蹙起,摆出一副虚弱难受的模样。

  “兰姨,我的腿还伤着呢,走路都不利索,能不能在你家再养两天伤势?等我好一点,我自己就走。”

  一旁的谢江,刚手里攥着一把杂草走进院子,闻声立马将杂草扔进鸡圈,转头直言反驳,半点不留情面:

  “苏同志,你要养伤就去大队长家养。他家三间茅草屋,宽敞清净,比我们这拥挤的牛棚舒服多了,正合适你休养。”

  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继续找着借口,“谢叔,我刚来大队没多久,和大队长一家不太熟,贸然过去住着,实在尴尬。”

  孙秀秀正好从屋里出来,闻言当即冷笑一声,“你和我们也不熟,说到底,我们压根就没啥交情。”

  一句话堵得苏晚晚瞬间语塞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格外难堪。

 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,故意垂下眉眼,装作万般为难:

  “我真的不想给大家添麻烦,可我腿上的伤实在不争气,行动太不方便了,实在没办法走动。”

  沈丽萍听得心里厌烦,当即从菜地里直起身子,抬手拍干净手上的泥土,眼神清亮,句句戳破她的伪装:

  “昨天夜里你跑去晒谷场,专门给中铭送米汤的时候,脚步利索得很,半点看不出行动不便。”

  “咋隔了一夜,伤势反倒加重了?”

  “我、我是今天早上起来,伤势突然加重了,疼得厉害。”苏晚晚应了一声。

  沈丽萍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,干脆利落开口:“行,我亲自去一趟大队长家,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
  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抬脚就往村口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。

  一路快步赶路,很快便到了刘忠强家门口。

  翠花嫂子说刘忠强不在家,去了大队部。

  沈丽萍没有迟疑,转头又快步往大队部赶去。

  团结大队的大队部,是一处规整的青砖平房,外围围着高高的围墙,院落宽敞大气。

  这里是早年打倒地主后留存下来的地主宅院,格局规整、场地开阔,用来做大队办公地点再合适不过。

  门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坝子,平日里用作全队的开会会场。

  逢年过节还会在这里放露天电影,是整个大队最热闹的地方。

  此刻院墙外头,立着一把木梯子,身形纤细的陈嘉卉正站在梯子上,手里握着漆桶毛刷,认真在墙面书写崭新的红色标语。

  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八个大字,一笔一划工整有力,字迹清秀飘逸、落落大方,看着格外赏心悦目。

  陈嘉卉作为大队的文艺工作者,写标语、画板报、宣传政策,向来做得细致稳妥。

  她刚蘸好桶里的红漆,正要抬手落笔继续书写,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风风火火赶来的沈丽萍。

  连忙停下动作。

  “大嫂,你急匆匆跑来大队部,是有啥事吗?”

  沈丽萍抬头望着梯子上的人,连忙叮嘱一句:“嘉卉,你站得那么高,千万小心点,别摔着了。”

  “没事的大嫂,稳得很。”陈嘉卉淡淡一笑,再次追问,“你到底来干啥呀?”

  沈丽萍走到墙根下,抬头望着她,语气满是无奈和恼火:

  “我来找刘大队长。那个苏晚晚,硬是赖在我们牛棚不走,杵在跟前晃悠,看着实在碍眼。”

  陈嘉卉闻言,眉头瞬间紧紧皱起,“她居然还没走?这人到底想干啥?我活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分寸的人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沈丽萍点头附和,语气坚定,“我就是来找大队长,让他赶紧把这人弄走。”

  ……

  大队部办公室内,气氛肃穆安静。

  钟少奇站在赵卫国面前,身姿端正肃穆。”

  “赵同志,今日我就将赵军押往城里交差归案。”

  “这回赵军肆意作乱、欺压村民,险些出人命,你身为大队书记,负有监管失职之过,上头必然会对你进行处分。”

  “后续处理结果出来,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
  赵卫国此刻态度格外端正谦卑,半点往日的傲慢架子都没有,连连点头应声:

  “是、是!一切听从组织安排。此次确实是我失职,监管不到位,我深刻认错反省。”

  “下回绝对把人民群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,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
  钟少奇神色严肃,“你必须要有基本的思想觉悟,这种糊涂失职的事情,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。”

  “是是是,我一定谨记教训,一定把人命关天的事放在第一位。”赵卫国不停应声附和。

  钟少奇摆了摆手,语气干脆:“你先出去吧,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刘忠强同志谈。”

  赵卫国闻言,心里顿时泛起好奇,又带着几分忐忑,试探着开口:

  “领导,啥话是我不能听的?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?”

  钟少奇双手背在身后,眼神严肃,“你这个同志,咋啥都爱打听?安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。”

  赵卫国被当场训诫,不敢再多言半句,只能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点了头。

  然后转身退出办公室。

  刚走出门口,他迎面就撞见了正要进门的沈丽萍。

  骤然撞见,沈丽萍心里瞬间不舒服。

  昨晚老四的手被赵家那小子故意误伤,这会儿还窝着火。

  可碍于身份,只能硬着头皮热情打招呼:“赵书记。”

  赵卫国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,故作关切地开口询问:

  “沈同志,谢老四的伤势咋样,好些了没?”

  沈丽萍不想与他过多寒暄拉扯,一边抬脚往里走,一边敷衍回应:

  “多谢书记惦记,老四伤势不重。”

  赵卫国见状,连忙抬手拦住她,“领导正单独和刘大队长谈话,你先别进去打扰,免得不妥。”

  沈丽萍脚步一顿,只能停在门外等候。

  办公室内,房门紧闭。

  钟少奇看着身前的刘忠强,神色缓和几分,率先开口肯定:

  “忠强同志,你始终把群众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,立场端正、处理及时,值得表扬。”

  刘忠强连忙端正身姿,恭敬应声:“这都是我该做的本职工作。”

  钟少奇语气加重,着重叮嘱:

  “接下来,你一定要狠抓全队的人命安全问题,提高警惕、严加监管,半点不能松懈。”

  “团结大队马上要有新的重要任务,工作量不小。”

  刘忠强闻言,满脸疑惑,连忙问道:“啥重要任务?还要开展新工作?我咋半点消息都没收到?”

  钟少奇缓缓开口告知:“你们团结大队,要修建主干大坝的分支水利工程。”

  刘忠强越发诧异:“修水利?咋一直没人来大队勘察地形、对接工作?我们完全不知情。”

  “这项工程是镇上直接统筹安排的。”钟少奇耐心解释,“过几天就会直接动工,到时候你们大队所有青壮年劳力,都要参与建设,也是大家挣工分的好机会,能切实改善村民生活。”

  说到此处,他再次严肃叮嘱:“你身为大队长,一定要牵头抓好工程安全,要杜绝一切安全隐患,万万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
  随后,钟少奇又补充了一个重要消息:

  “对了,再过几天,省水利站的站长和总工程师,会亲自带队来团结大队实地考察、指导施工。”

  交代完所有工作事宜,钟少奇不再多留,起身直接离开大队部。

  他前脚刚走,赵卫国后脚就推门走进办公室,满脸好奇地凑上前:

  “老刘,领导单独跟你聊这么久,到底说了啥好事?跟我透个底呗。”

  刘忠强神色平淡,“没啥特别的事。”

  赵卫国不死心,依旧缠着追问:

  “你别藏着掖着啊,咱们搭档这么久,有消息还不能分享?”

  刘忠强抬眼,语气直白:“方才领导才叮嘱过你,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,你咋转头就忘了?”

  赵卫国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,悻悻闭了嘴。

  ……

  谢家牛棚院内。

  黄桂兰和孙秀秀婆媳二人,正拿着手中的杂草,投喂圈里的鸡鸭鹅。

  一群家禽围拢过来,叽叽喳喳,格外热闹。

  孙秀秀左右看了看,确认苏晚晚不在近旁,立马压低声音:

  “妈,昨晚苏晚晚半夜缠着你,说她有本事能让咱们家早点摘掉黑五类帽子顺利返城,你说她到底是啥来头?”

  黄桂兰手上投喂的动作没停,“不清楚,也没兴趣打听。”

  “我本来也懒得管她的身份背景。”孙秀秀眉头紧锁,满心顾虑。

  “可我就怕她真有啥厉害背景,万一她心思歹毒,记恨我们不留她,到时候故意针对咱们家,处处给我们使绊子,那就麻烦了。”

  “尤其是怕她盯着老四、针对星月。”

  孙秀秀叹了口气,满心无奈。

  “星月本就怀着身孕、日日操劳,已经够辛苦了,要是这苏晚晚再使啥绊子,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
  黄桂兰闻言,动作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沉色。

  这苏晚晚,到底是啥来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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