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顺英瘫坐在河滩烂泥地里,一边用力拍打自己大腿,一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。

  她一声声嘶哑地喊着小冬的名字。

  哭声断断续续。

  满是歇斯底里的慌乱。

  “小冬!我的孙娃啊!你在哪啊!”

  “奶奶对不起你!”

  一旁的张二凤整个人趴在河岸边。

  先前用来捞人的长竹竿早已脱手,顺着湍急河水越飘越远。

  转眼就漂出老远。

  她浑身沾满泥水,肩膀一抽一抽,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一遍遍朝着茫茫河面哭喊儿子名字。

  嗓子都已经嘶哑发疼。

  “小冬,娘在这儿,你快点浮上来啊,别吓娘……”

  河滩边上,赵小平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呛了一肚子河水。

  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喘匀气息。

  他手脚发软,挣扎着伸出手,死死攥住谢明哲的手腕。

  他眼神带着慌乱的哀求。

 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  分不清到底是河水还是哭出来的泪水。

  那模样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。

  正应正了那一句—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

  “谢家小叔,求求你,再下去救救我弟弟小冬,求求你了。”

  谢明哲短短一阵子接连下水,前后拼力救下三个落水孩子。

  身子早已透支,浑身酸软乏力,胸口阵阵发闷。

 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寻常庄稼汉子接连在急水里救人,体力早就撑不住,哪里能接连救下三个孩子。

  也就是他早年当过兵,受过专业体能与水上应急训练。

  底子远超普通人,才能硬撑到现在。

  这条河道深秋水流又猛又急,水下暗流藏得凶险。

  等闲之人连靠近深水边都不敢,更别说一次次扎进水里来回拖拽孩童。

  他稍稍直起身子,目光望向小冬被冲走的方向。

  河面空荡荡一片,波纹缓缓散开。

 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?

  他语气疲惫又平静,如实回话:

  “水流太快,人早就冲没影了,这会儿下去,救不了了。”

  听见这话,赵小平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开。

  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,哭声尖锐刺耳,满是不甘与怨愤。

  安安宁宁被沈丽萍、孙秀秀护在身前,乖乖站在人群外围,同一众围观村民一起,静静看着崩溃哭闹的方顺英、张二凤,还有痛哭不止的赵小平。

  宁宁眼神望向空荡荡的河面,小声偏过头问身旁的安安:“姐姐,张小冬会不会真的被淹死了?”

  安安神色沉静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清楚,这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。”

  宁宁轻轻叹了口气,小声感慨:“他还那么小,要是真没了,也太可惜了。”

  安安开始给宁宁讲道理。

  她语气沉稳,条理分明。

  讲的那些道理,也是平日里乔星月时常教给姐妹俩的”

  “宁宁,妈妈以前跟我们说过,不要随便掺和旁人的因果纠葛。”

  “是他自己心存歹念,主动害人,种下恶因。”

  “如今落到这般局面,只能自己承担后果,因果自负。”

  宁宁似懂非懂点点头,低声应道:“姐姐,我晓得了,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,是他们赵家自己该得的报应。”

  安安轻轻颔首,认真开口:

  “没错,我们本分做人,不会主动招惹旁人。”

  “可要是有人存心算计、要害我们,那也绝不会忍让,定要让对方付出相应代价。”

  说完,安安转头看向身旁四个护着她们的哥哥,语气软糯又真诚:

  “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四哥,方才多谢你们护住我和妹妹,不然我们就要出事了。”

  致远抬手,温柔轻轻摸了摸安安宁宁的小脑袋,神色郑重笃定。

  “有我们几个哥哥在,往后不管遇上啥麻烦,都绝不会再让你们姐妹受半点伤害。”

  致远望着两个瘦小妹妹,心底不由自主想起姐妹俩从前颠沛流离的遭遇。

  安安之前还险些被人贩子装进麻袋拐走。

  他暗自下定决心,往后拼尽全力也要守好妹妹,不让任何人再蓄意欺凌她们分毫。

  赵小平哭了一阵子,情绪慢慢平复下来。

  他心里却憋着一股邪火,猛地撑着地面爬起身。

  不顾浑身湿透冰冷,伸手狠狠推搡满身水渍、体力透支的谢明哲。

  他满脸蛮横不讲理。

  “你明明会游泳,你为啥不去救我弟弟?”

  “你快点跳下去,把小冬给我找回来!”

  站在一旁的曾芳看不下去,当即开口反驳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

  “你这娃脑子莫不是糊涂了?人都被河水冲得看不见影子了,你让人家往哪里去捞人,根本来不及了。”

  旁边拄着拐杖看热闹的劳大红也忍不住出声,句句戳破赵小平的蛮横无理:

  “小平,人家谢家老五拼着性命把你从水里捞上来,你半句道谢的话没有,反倒在这里颐指气使吩咐救人,你真把自己当成小太子爷了?”

  “就算你爹赵军没坐牢之前,你也算不上什么金贵人物,更何况现在赵军已经蹲大牢去了。”

  一提自己父亲坐牢的事,赵小平火气更盛,眼睛通红,恶狠狠地瞪着谢明哲,步步紧逼。

  “我不管!你到底去不去下河救我弟弟!你必须下去!”

  谢明哲缓缓站起身,抬手拧了拧身上湿透背心的积水。

  水珠顺着布料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。

  他语气平静,态度分毫不让。

  “我刚才说得很明白,人已经看不到踪迹,救不了。”

  赵小平被回绝之后,彻底失了理智,手脚并用地扑上来。

  他对着谢明哲又抓又挠,张口就要往胳膊上咬。

  谢明哲是军人出身,性子沉稳克制,不愿跟一个被戾气冲昏头脑的孩童动手计较。

  只是侧身躲闪。

  任由这孩子胡搅蛮缠也伤他不了分毫。

  “这赵家娃也太不懂礼数了。”

  “人家拼死救了他,他反倒动手伤人,实在是恩将仇报。”

  “小小年纪心眼这么歪,长大了还了得。”

  方顺英见状也疯一般冲上前,伸手指着谢明哲的鼻子厉声谩骂。

  “是不是你存心故意,眼睁睁看着我家小孙子淹死,就是不肯伸手救人?”

  “你安的什么歹心!”

  张二凤也慌忙从河滩泥地里爬起来,红着眼睛猛扑过来,使劲推搡谢明哲,哭喊撒泼道:

  “是你害死我儿子!你还我小冬的命来!”

  赵小平再度弓着身子,张嘴朝着谢明哲胳膊咬去。

  谢明哲见状不再一味避让,伸手一把揪住赵小平后领,如同拎一只小鸡崽一般,将人轻轻提离地面。

  他神色冷冽开口质问:

  “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,你到底是怎么掉进河里的,还用我当众说透?”

  “我好心冒险下水救你性命,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,反倒动手咬人伤人。”

  “你们赵家大人,平日里就没教过你做人要知恩图报?”

  听见争执越来越激烈,赵卫国连忙快步上前,摆出调解的姿态,对着谢明哲打起圆场道:

  “谢家老五,你一个成年人,何必跟一个小孩子置气较劲?”

  “先把孩子放下来,他也是着急小冬被河水冲走,一时乱了分寸罢了。”

  谢明哲眼神锐利,直直看向赵卫国,分毫不肯退让。:

  “我现在放了他,难不成任由他继续扑上来咬我、拳脚打我?”

  劳大红听得满腔火气,大步往前站在赵卫国面前,当众出声驳斥赵卫国。

  “说得轻巧!你们赵家养出来的娃,个个行事蛮横刁钻。”

  “两个娃落水之后,旁人全都不敢贸然下水,是谢家老五不顾河水凶险,拼体力接连救人,到头来反倒要被你们一家人指责为难。”

  劳大红一时卡壳,一时想不出来乔星月平日里常说的那个词。

  皱眉琢磨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:

  “对了,我想起来了,你们这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!”

  “人家救你是情分,不救是本分,救命之恩不知道感念,反倒倒打一耙逼迫人,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!”

  一番直白的驳斥,怼得赵卫国张口结舌。

  他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。

 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难堪至极。

  他心底暗自焦躁,原本他精心谋划妥当,指使两个孙子借着打闹做掩护,假意冲撞失手,顺势把安安宁宁撞进河里。

  借着溺水除掉乔星月的两个女儿,报复之前赵军入狱的仇怨。

  谁料计划全盘落空,谢家两个小姑娘安然无恙。

  反倒是小冬被湍急河水冲走,生死未卜。

  赵家婆媳加上赵小平当众撒泼耍赖,一举一动全被围观村民看在眼里,指指点点议论指责。

  赵家颜面丢得一干二净。

  眼下局面彻底失控,赵卫国一时手足无措。

  不知道该如何收场,他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对着谢明哲开口,强词夺理道:

  “谢家老五,我承认你出手救下小平,我们本该领情道谢。”

  “可你水性那么好,既然下水救人,为啥不同时把小冬一起救上岸?”

  “你是不是故意冷眼旁观、见死不救?”

  这话一出,劳大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她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伸手轻轻推了赵卫国一把。

  全然不顾对方大队书记的身份,语气凌厉逼人道:

  “书记,你这话实在太不讲道理!”

  “说得轻松,换你亲自下去试试看行不行?”

  “我现在把你推下河,你能不能一口气接连救下四个落水娃娃?”

  “别说接连救人,这般湍急冰冷的河水,你能保住自己不被暗流卷走自保都算勉强,凭啥苛责旁人?”

  一旁坐着的王婆子也跟着出言公道劝解,句句贴合实情道:

  “赵书记,你也要讲道理。若不是谢家老五当过兵,体力远超普通人,方才连番折腾,你家小平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
  “咋能反过来埋怨他没救下小冬?”

  “不是他存心不救,实在是水流太快,时间上来不及罢了。”

  接连被两人轮番有理有据驳斥,赵卫国哑口无言。

  嘴唇翕动半晌,吱吱唔唔,再也找不出歪理辩驳。

  场面一度僵持尴尬。

 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际,沈丽萍抬手把身前紧紧牵着的安安,轻轻送到孙秀秀手边,低声叮嘱道:

  “秀秀,你把安安宁宁看好,别让孩子往前凑,接下来该我出面说道说道了。”

  交代妥当,她抬手拨开围拢的人群,迈步走到赵家一行人跟前。

 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围观村民。

  声音清亮有力,引得所有人凝神倾听。

  “大家静下心仔细琢磨琢磨,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。”

  “好好的河滩玩耍,怎么会前后接连四个孩子接二连三掉进河里?未免太过蹊跷了。”

  沈丽萍看向先前落水的两个娃。

  最先落水的两个娃娃,根本不是意外失足。

  是赵小平、赵小冬两兄弟刻意推下去的,打的就是声东击西的主意,故意制造混乱,好趁机对安安宁宁下手。

  第一个被推下河的,是张奶奶家的小噶子。

  这孩子个头比赵小平矮半截,爹娘早早不在了,孤身跟着奶奶过日子,在村里没靠山,受了委屈也没人出头撑腰。

  另外一个落水的,是村东头寡妇拉扯大的小尾巴。

  大伙平日里都看得清楚,这孩子胆子怯弱,成天跟在别的小孩身后打转。

  受了欺负只会闷头忍让,半点不敢争辩反抗,性子畏畏缩缩。

  赵家两个小子算盘打得精明,专门挑这两个无依无靠、没人撑腰的孩童下手。

  就算真淹死闹出人命,小噶子奶奶和小尾巴的寡母势单力薄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,奈何不了他们赵家分毫。

  沈丽萍瞪着赵家的人,心里冷哼了一声。

  当然是好狠毒的心肠。

  她的目光扫向小噶子时,瞬间温柔下来:

  “小噶子,你跟大家伙说说,你到底是怎么掉进河里的?不用怕,今天大家伙替你做主。”

  小噶子怯生生抬手指向赵小平,声音却清晰透亮。

  “是小平哥哥,还有狗娃子两个人一起,合力把我推下河的。”

  赵小平脸色一沉,当即瞪眼厉声反驳。

  “你放屁!我跟狗娃子两个人只是在旁边吵架拉扯,是你自己凑得太近看热闹,我们没留神撞到你,纯属意外而已!”

  沈丽萍不动声色,继续追问下去,步步紧逼。

  “好,就算是你口中无意冲撞的意外,那小尾巴又是为啥掉进水里的?你来说说。”

  一旁浑身发抖的小尾巴攥紧衣角,怯怯开口据实回话。

  “我也是被小平哥哥和狗娃子推下去的,我一点防备都没有,他们快步走到我身前,抬手猛地一推,我直接就栽进水里了。”

  赵小平攥紧拳头,面色凶狠,作势就要冲上去动手打人,想要逼住两个孩子改口。

  谢明哲见状,伸出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横拦在中间,死死将他阻拦住,半步都不让上前。

  赵小平动弹不得,只能咬牙瞪眼,强词夺理辩解:

  “我们本来就在旁边打闹玩耍,是你们非要凑过来看热闹,自己靠得太近,才会被我们不小心撞到落水,跟我们半点没关系!”

  沈丽萍淡淡挑眉,不紧不慢反问,句句戳破破绽道:

  “有意思,小噶子是不小心撞上落水,小尾巴也是不小心撞上落水,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凑巧的意外?”

  “赵小平,这意外接二连三全都赶在一起,未免太过刻意了些。”

  “你们分明就是故意把小噶子和小尾巴推下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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