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浮,如溺万年冰窟。

  每一次挣扎,都牵扯灵魂深处撕裂的痛楚。

  林夜猛地睁眼。

  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身子,喉间腥甜弥漫。

  蚀骨钉炼成的狂喜,早已被彻底透支的虚弱取代。

  他甚至动一动指尖,都像在搬动一座山。

  记忆与感知缓缓归位。

  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眸,锐利如淬火刀锋,倒映着石林深处亘古的幽邃。

  他强撑坐起,调动微薄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诅咒之力,试图梳理濒临崩坏的经脉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他眼角的余光,再一次落在那具枯坐了无尽岁月的遗骸上。

  动作,骤然停顿。

  遗骸眉心处,那点原本就如风中残烛的微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。

  可就在光芒即将湮灭的最后一刹,它轻轻搏动了一下。

  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,又像一声跨越万古的、无声的叹息。

  林夜心头剧震。

  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驱使着他。

  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引动体内因炼化蚀骨钉而精纯了些许的诅咒之力,化为一缕细若游丝的能量流,小心翼翼探向那点即将寂灭的微光。

  没有排斥,没有碰撞。

  当他的诅咒之力触及微光的瞬间——“轰!”

  并非真实声响,而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,直接撞入他的识海!

  不是法术传承,不是运用技巧。

  是道!

  是构筑诅咒这条险峻大道最根本的基石与框架!

  庞大信息流如同星河倒灌,汹涌澎湃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冲散撕裂。

  《基础诅咒道纹真解》——无数繁复扭曲、散发不祥与古老气息的符文,在他意识中疯狂闪现、组合、推演。

  它们不再模糊,而是拥有了清晰的“语义”与“构架”。

  何为“痛苦”之源,何为“衰败”之引,何为“混乱”之序……

  过往施展【低语扰神】时那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符文,其背后深藏的至理,豁然开朗。

  《咒力共振与增幅精要》——如何借助生灵残留的媒介,将诅咒之力跨越空间阻隔,精准投送至目标核心;

  如何利用周遭环境的特质,为诅咒“添薪加火”;

  如何敏锐捕捉并放大目标内心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使其成为诅咒蔓延的温床。

  这不再是蛮力倾泻,而是精准而优雅的死亡之舞。

  《蚀骨钉炼器手札(残缺)》——这份传承最为沉重,字里行间浸透血泪,烙印着不甘与执念。

  它详尽记录了从寻觅“噬魂幽铁”,到以九幽地火为辅、熔炼自身本源诅咒的凶险过程,再到篆刻核心道纹时稍有不慎便会道基崩毁的致命关隘。

  其中,以醒目的、宛如鲜血书就的标注,反复警示着强行融合不同诅咒本源可能招致的恐怖反噬。

 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次锤炼都是与死神的共舞。

  “嗬——”

  林夜喉咙挤出压抑的痛哼,额角青筋暴起,太阳穴突突狂跳,仿佛有钢针在其中搅动。

  这股信息洪流太过庞大深邃。

  它不像死板的典籍,更像一位在诅咒之道上跋涉无尽岁月、最终力竭倒下的先驱者,将自己毕生的感悟、经验、失败教训与最终警示,毫无保留地、强行灌注到他的灵魂深处。

  痛!

  极致的痛!

  意识仿佛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。

  过往那些凭借天赋本能、胡乱摸索施展的技巧,在这系统而庞大的知识体系冲击下,被无情解构、剖析,然后以更合理、更高效的方式重新组合塑造。

  他清晰地“看”到:

  自己施展【厄运引导】时,那无形散发的厄运波纹,其本质正是《咒力共振精要》中环境共鸣原理的粗浅应用;

  他彻底明白了【低语扰神】的核心,不过是《道纹真解》里几个代表“意识混乱”与“心魔滋生”的基础符文,以极其简陋浪费的方式组合而成;

  他甚至隐隐触摸到,如何利用蚀骨钉那独特的【灾劫共鸣】特性,更巧妙地架构范围性厄运力场,使其威力倍增……

  野路子的藩篱,被轰然打破。

  零散闪着微光的珍珠,被一根坚韧清晰的丝线串起来,逐渐形成了一条虽未圆满、却已初具雏形的、属于他自己的诅咒之道项链!

  这整合的过程绝非舒服。

  新旧认知激烈碰撞,体系对零散经验的强行归并,带来灵魂层面的撕裂与重塑之痛。

 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天地熔炉的粗胚,正承受规则之火的焚烧锤炼。

  杂质被剔除,形态在剧痛中蜕变、升华。

  这是伴随着巨大收获的痛苦,是通往更高层次必须承受的磨砺。

  不知流逝了多久。

  脑海中的轰鸣与撕裂感渐渐平息。

 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不再横冲直撞,而是缓缓沉淀,与他原有的知识、体悟乃至独特的禁忌之体天赋融合,最终化作他道基深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  林夜缓缓抬起头,目光再次落向那具遗骸。

  此刻,遗骸眉心处的微光已彻底寂灭,再无半点痕迹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  那最后的指引,那跨越时空的赠予,已然完成了全部使命。

  他眼中的锐利未曾消减半分,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明澈,与一份沉甸甸的、关乎道途与生死的重量。

  他挣扎着,用尽这副残破躯壳里仅存的气力,支撑虚软如棉的双腿,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。

  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被冷汗彻底浸透、紧贴在身上的衣袍。

  神色肃穆庄重。

  他朝着那枯坐万古、赠予他前行资粮与方向的前驱者,深深一躬。

  腰弯得很低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  保持着这个姿势,许久,许久。

  石林死寂,唯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中回响。

  直起身,林夜的目光掠过遗骸那空洞的眼窝,仿佛能穿透层层时光尘埃,窥见这位前辈当年探索诅咒本源时的孤绝、狂热、执着,以及那最终归于沉寂的无边寂寥。

  他缓缓开口,声音因极度虚弱而沙哑不堪,却带着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坚定:

  “前辈宏愿,道途维艰。”

  “晚辈林夜,今日承蒙遗泽,得窥诅咒大道门径。”

 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勘破迷障后的清明与决绝。

  他感激这份厚重如山的传承,但他更清醒地认知到自己所处的绝境,以及自己必须踏上的、独一无二的道路。

  这位前辈的道途,充满了对诅咒本源那近乎偏执的、不计后果的极致探索,最终似乎引来了某种不祥,枯守于此。

  这条路,太险,太绝,几乎是独木桥,尽头或许是万丈深渊。

  “您未竟之志,”

  他指的是那手札中反复提及、却终究未能完成的,对诅咒终极源头的追溯与掌控,

  “晚辈……不敢轻言继承。”

  有些道路,注定孤独,无法复刻。

  盲目踏上他人的足迹,尤其是这样一条布满未知凶险与不详的绝路,与自寻死路无异。

  “但,”

  他的声音陡然凝练,如同出鞘利刃,带着斩断一切彷徨的锋锐,

  “您所授之道基,所点明之理,晚辈定当……善用。”

  善用,而非全盘照搬。

  理解其根本原理,掌握其运用法度,然后,以此为基石,走出属于自己的路!

  “在这荆棘遍布的道途上,”

  他最后凝望了一眼那彻底归于寂静的遗骸,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与承诺,

  “走得更远,站得更稳。”

  话音落下,不再有丝毫迟疑与留恋。

  他蓦然转身。

  体内丹田深处,新生的蚀骨钉胚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共鸣,仿佛在回应着他那坚定不移的意志。

  脑海之中,已然体系化的诅咒知识静静流淌,如同黑夜中的灯塔,为他照亮前路那重重迷雾与险阻。

 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,墨家追兵如影随形,自身虚弱远未恢复。

  然而,他的眼神,已然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。

  他承其志,取其理,而非循其旧路。

  这份跨越万古的传承,是厚重的基石,是引路的明灯。

  但最终需要迈出每一步、斩开每一道荆棘的,只能是他自己。

  石林的死寂,仿佛被这深深一躬、寥寥数语悄然划破了一道口子,又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、属于道途传承与生死抉择的静默之中。

  那具遗骸,依旧保持着枯坐的姿势,万古不变。

  但在那永恒的沉寂里,似乎……

  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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