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有些错愕,她看到众人身前的那抹修长身影,白玉宽袍被晨风拂动,他立在崖边,像是从山石与云雾中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
  道君极少来问道崖。

  除了年底大考。

  每年的这一天,众弟子磨刀霍霍,都想要在清阙道君面前好好表现。

  清阙峰主教陈玄知,和往常一样行礼:“道君。”

  他想到了翠翠。

  回头看了眼,青衣少女正抱着扫帚,背对着他们,身体僵硬,重复着扫落叶的动作。

  很显然,她在刻意回避。

  陈玄知原本想说一下翠翠转妖修的事,但想了想,道君一来问心崖,看翠翠的第一眼估计就已经发现,她的灵根上缠绕着的狐火。

  林疏鹤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那抹纤瘦的背影上。

  听陈玄知汇报完清阙峰事宜,他朝着翠翠走去。

  众弟子纷纷让路。

  他们眸光惊叹,看着谪仙一般的清阙道君,走到了另一侧崖边,那里种着一棵红枫树,红色落叶在风中飞舞,抱着扫帚的青衣少女看到他后,连连后退几步。

  翠翠像是被吓到了。

  她压根没想到清阙道君会直接来找她。

  清阙峰的众弟子不敢上前,他们远远地看着,清阙道君朝着翠翠的方向逼近,少女最后退至红枫树边,背部抵着苍劲有力的树干,双手紧紧握着扫帚,仰着头呆呆的看着道君。

  “你,怎么、来了?”

  翠翠完全忘记了行礼,她看着晨风中伫立的林疏鹤,飘逸的道袍翻飞,发冠半束,气质清冷如薄雪,眉间一点红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,翠翠看着看着,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晃神了。

  她连忙收回视线,低着头,强撑着站在清阙道君面前。

  林疏鹤凝目,看着她身体里的灵根道骨。

  一缕若有似无的火焰,自上而下,缠绕着少女体内的木灵根。

  察觉到道君的审视,翠翠脸色微白,她不吱声,心脏渐渐缩紧,转道这件事……

  她并没有与道君商议。

  翠翠那晚很难过,也很生气。

  就在翠翠思索要怎么说起妖修的事,清阙道君的声音在耳畔浮现。

  “在这边住的可还习惯?”

  翠翠怔了怔,她点头:“……习惯。”

  这三日,她每天早出晚归,和众弟子一样的作息,修行占了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,也许是白天太累了,晚上躺到床上立刻就睡着。

  大家都在积极准备月底考核,翠翠也被这样的氛围影响到了,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。

  小狐狸的伤势也在慢慢好转。

  它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。

  之前听小狐狸说,它因为受得伤太严重,连同记忆都受到了影响,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,以及仇家很多外,其他的事它都想不起来了。

  这应该是灵骨缺失,兽魂湮灭的缘故。

  等兽魂重生,小狐狸的记忆应该也会回来吧?

  林疏鹤缓缓抬手,在翠翠还没回过神的时候,便将他握了一路的杏花木簪戴在了她朴素的发髻上:“你忘记戴它了。”

  翠翠呼吸一滞。

  她第一反应是抬头,一下子便撞进林疏鹤浅淡的眸子里,她闻到了道君身上微寒的凌霜花的气息,她心中逐渐泛起一丝苦涩:“我没忘。”

  翠翠垂眸,眼睫盖住了明亮的眸子,每当她这副姿态,眼角小巧的泪痣都会显得楚楚可怜。

  她没忘记杏花木簪。

  收拾东西的时候,看到它心里就是一阵刺痛。

  翠翠没有将它带走。

  她不知道,林疏鹤为什么要来问道崖,难道就为了给她送这一支木簪?

  清阙道君的举动让所有弟子都没想到。

  红枫树前,他竟然为翠翠戴上一根木簪?

  这三天,和他们同吃同住的翠翠,像是会隐身一样,毫不起眼。

  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,翠翠是清阙道君的小妻子。

  所以——

  翠翠并没有被道君扫地出门?

  如果道君真的厌烦了翠翠,怎么会来问道崖寻她。

  没有人会觉得道君来问道崖,是为了抽查他们的功课。这里有什么事,值得道君费神?

  除了翠翠。

  他的小妻子。

  林疏鹤听闻了昨夜的事,他看着翠翠:“它触犯了宗门律法,该罚。”

  此事不提还好,一提翠翠心里的那股气便升起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
  “那,南音呢?”

  白芷峰的南音弟子,就没触犯宗门的规矩吗?

  林疏鹤淡淡道:“她是白芷峰弟子,就算是太玄掌门,也不会越过白芷神女去处置她。”

  翠翠不服气的比划。

  [我还是清阙峰弟子呢,小狐狸都快被他们打死了!]

  “你是你,它是它。”林疏鹤似是不想再争执此事,他疲于解释,“几鞭子而已,要不了它的命。”

  翠翠抿唇,她抬起的双手缓缓放下。

  “算了。”

  翠翠摇头。

  这件事跟神女相关,她也不想反复提及,没完没了纠缠,像个妒妇。

  [我要修炼了。]

  翠翠催他走。

  崖边的风忽然变烈,将林疏鹤霜白的衣袍吹得向后展开,猎猎作响,却撼不动他身形分毫。

  “解释一下。”林疏鹤语气如常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妖修的事。”

  翠翠心虚,没了之前的张牙舞爪。

  她默默比划。

  [我想修炼,没办法。]

  林疏鹤:“它受了点伤,就能蛊惑得你弃道从妖,你可知这其中的危险。”

  翠翠:[可是,妖修让我能修炼了,陈主教都夸我进步了呢。]

  林疏鹤:“那他有没有跟你说,之前的妖修都是怎么死的?”

  翠翠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她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身前的清阙道君,又低下头,像个鹌鹑一样不吱声了。

  “回话。”林疏鹤语气淡薄。

  翠翠:[也不是所有的妖修都这样,我会小心的。]

  陈玄知告诉她了的。

  天玄道宗之前有过六名弟子,转了妖修,后来遭到了本命兽灵的背叛,都死得很惨。

  林疏鹤眸子如湖泊覆雪,他凝视着身前的青衣少女:“与它解契。”

  翠翠惊愕。

  她本来以为,清阙道君根本不会过问她修炼的事呢!

 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神女身上!

  怎么会有时间来管她?

  翠翠不愿意放弃妖修,她摆手:“我不要!”

  她才不要与小狐狸解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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