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片枯叶落进石盆,“啪”的一声,脆得刺耳。

  东条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收紧,又一根一根地松开。

 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。

  “你这是要一个独立王国。”

  林枫端起茶杯,喝了最后一口,将空杯轻轻放在矮桌上。

  “不,我这是要一把能赢的刀。”

  瓷器碰木头,“嗒”的一声。

  “东条阁下,您是要一面只能看的旗帜,还是要一个能为您开疆拓土的利刃?”

  东条死死地盯着那只空茶杯。

  和室里的光线从纸窗透进来,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暖黄。

  茶杯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落在矮桌边缘。

  十秒。

  二十秒。

  三十秒。

  东条的脑中飞速权衡。

  放这头猛虎去华夏,给他兵权,就等于给了他獠牙。

  若是不给,将他困在东京,这股巨大的能量迟早会在内部引爆。

  第一个炸碎的,可能就是自己的首相宝座。

  东条伸出手,拿起滚烫的铁茶壶,给林枫的空杯续满了茶。

  热水注入杯中,茶叶在激流里剧烈翻滚,最终缓缓沉到杯底。

  “编制恢复,我批。”

  林枫没动,看着他。

  “独立作战权。”

  东条把茶壶重重放回桌面,手指在发烫的壶盖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名义上,你仍然归派遣军司令部管辖。”

  “作战计划的制定和执行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
  “司令部……不干预。”

  他心中亦有一丝冷酷的算计。

  华夏是泥潭,让这头猛虎去搅吧,搅得天翻地覆才好。

  赢了,是帝国的功绩。

  输了,或是闹得天怒人怨,自己甚至能名正言顺地将他彻底清除。

  林枫这才端起那杯茶,抿了一口。

  “成交。”

  东条看着他喝茶的动作,圆框眼镜后面的视线复杂到了极点。

  这个年轻人,穿着盟友的军装,喝着自己亲手倒的茶,用一句轻飘飘的“成交”。

  就从他这个即将登顶的首相身上,剜下了一块最肥美的肉。

  林枫放下茶杯。

  “我会公开表态,支持东条阁下组阁。”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军裤膝盖处的褶皱。

  “东条阁下,有句话我多嘴一句。”

  东条抬头看他。

  “会议上那帮人,谁都不想接这个烂摊子。您站出来的时候,不用太客气。”

  林枫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

  “皇国至此已无退路,这种话,说狠一点,比说软了管用。”

  东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,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林枫没回头,推开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

  ……

  十月十六日,御前会议。

  会议室里坐满了帝国的元老重臣,一个个老态龙钟,面面相觑。

  议题只有一个。

  谁来组阁?

  冷场了整整四分钟。

  没人开口。

  接手就意味着要替帝国做那个决定。

  和阿美莉卡开战,还是忍辱求和。

  不管选哪个,都是万丈深渊。

  第五分钟,东条站了起来。

 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翻开,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调念道。

  “皇国至此已无退路!陆军已下定决心,奋战到底,纵使焦土遍野,亦在所不惜!”

  这段话远比参谋们拟的稿子要狠辣。

  四分钟的死寂。

  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反对。

 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  十月十七日。

  天蝗玉仁正式下旨,命东条组阁。

  为了让他名正言顺,特意将他破格晋升为陆军大将,以现役军官身份出任首相。

  岛国历史上,头一遭。

  东条的第一道首相令。

  命第23师团于十一月一日前完成编组,即刻开赴华夏战场。

  林枫把电报递给伊堂。

  “通知全师团,三天后在市谷校场集结。”

  伊堂接过电报,手指微微发紧。

  “阁下,三天……时间够吗?兵员装备都还没完全到位。”

  林枫已经走到门口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半个身子沐在走廊的光线里。

  “够不够,都得够。”

  他偏过头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

  “华夏那边,等不了了。”

  .....

  筹备处彻底不眠不休。

  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,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跑。

  伊堂端着饭盒进来的时候,林枫头都没抬。

  “放那儿。”

  饭盒搁在桌角,凉了,又被换成热的,又凉了。

  调令的回执一份接一份地传回来。

  关东军第四师团的四十七人,华夏派遣军第三师团的三十一人,第十三师团的二十二人。

  诺门罕的幸存者,正从岛国的各个角落,向东京汇聚。

  第三天的黄昏,市谷校场。

  两万六千人的方阵在操场上铺开。

  军靴踩在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

  秋风卷着枯草的碎屑从阵列上方掠过,军旗在风里绷得笔直。

  林枫站在检阅台的边缘,扫过那些面孔。

  年轻的居多。

  十八九岁,二十出头,脸上带着新兵特有的紧张和亢奋。

  在队列的某些位置,散落着另一种面孔。

  老。

  不是年龄上的老,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苍老。

  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站得笔挺,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默。

  诺门罕的幸存者。

  林枫的视线在队列的第三排停了一下。

  一个三十出头的曹长,左手只剩三根手指,另外两根是光秃秃的疤痕。

  他的军装很旧,但洗得发白,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。

  上中一雄。

  第23师团,原步兵第六十四联队,一等兵。

  诺门罕战役中,他所在的中队冲击苏军阵地,一百二十人出发,活着回来的不到二十个。

  他的两根手指被坦克履带碾断。

  战后,他被编入北海道警卫队,在荒原上守了两年边境线。

  没人提起他的过去,没人记得第23师团这个番号。

  直到调令下来。

  “小林大佐要你。”

  上中一雄当时正在擦枪。

  擦枪的动作停了三秒,然后他把枪放回架子上,站起来,去打背包。

  旁边的战友问他,你不问去干什么吗?

  他头也没回。

  “不用问。”

  现在他站在市谷校场的方阵里,三根完好的手指和两根残缺的手指并排贴在裤缝上,纹丝不动。

  林枫走下检阅台,沿着队列往前走。

  他在上中一雄面前停住了。

  上中一雄的身体绷得更直了。

  残缺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抖了一下。

  林枫没说别的,只问了一句。

  “还能打吗?”

  上中一雄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“哈伊!”

  林枫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
  上中一雄盯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
  直到林枫走出十步之外,他的眼角才淌下来一滴东西,被风吹干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。

 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。

  能。

  这一次,一定要让第23师团的军旗,插在敌人的尸骨上,永远不再倒下。

  ……

  十一月一日。

  立川机场。

  三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,螺旋桨还没转。

  灰色的机身上刷着帝国陆军的红日徽标,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暗淡。

  东条来了。

  他今天穿着全套的陆军大将制服,胸前挂满了勋章,军帽压得很低。

  身后跟着三浦三郎和一群参谋,排场拉得很足。

  纳见站在第一架运输机的舷梯旁边,中将军衔在领口闪了一下。

  他看见东条走过来,小跑了两步迎上去。

  “首相阁下!”

  腰弯得很低。

  东条伸出手,拍了拍纳见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
  “纳见君。”

  他的嗓门刻意提高了半度,确保周围的随行人员和记者都能听清。

  “第23师团交给你了。帝国在华夏的前途,就看你的了。”

  你。

  不是“你们”。

  纳见的腰弯得更低了,内心一阵狂喜,首相的当众背书,就是他未来掌控师团的最大资本。

  “属下必不辱命!”

  东条点了点头,转过身,四下扫了一圈。

  林枫站在十步开外,同样是全套军装,穿的是岛国陆军的大佐制服。

  没有日耳曼的勋章,没有骑士铁十字,干干净净一身卡其布,帽檐下的脸平静无波。

  东条朝他走了两步,停住。

 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,刚好站在记者的镜头范围之内。

  “小林大佐。”

  “首相阁下。”

  东条微微颔首。

  “到了华夏,好好辅佐纳见中将。”

  辅佐。

  这个词被他咬得很清楚。

  林枫的帽檐压得低,看不全他的表情。

  “嗨。”

  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尾音。

  东条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纳见那边,并肩站在运输机前。

  面对着十几台照相机,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送行姿态。

  快门声“咔嚓咔嚓”响了一片。

  林枫站在镜头的边缘,既不靠前也不退后。

  风把他的军装下摆掀了一下,又贴了回去。

  伊堂从旁边凑上来,压低了声。

  “阁下,他在给纳见撑面子。”

  林枫已经转过身,朝第二架运输机的舷梯走去。

  “让他撑。”

  脚踩上舷梯的第一级铁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“到了华夏,谁说了算,不是在机场拍照片就能定的。”

 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,没有回头看跑道上那群还在摆拍的人。

  舱门口,风更大了,把帽檐掀起来半寸。

  林枫的手搭在舱门边框上,半个身子在机舱里,半个身子在外面。

 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。

 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底下,隔着两千公里的海面和陆地,是华夏。

  轰!

  螺旋桨轰然启动,气浪卷起跑道上的沙尘扑面而来,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

  狂风中,跑道上东条和纳见那副“君臣相得”的身影被搅成一片模糊的灰影。

  林枫收回视线,消失在舱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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