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医的手法一点也算不上温柔。

  甚至可以说带着点粗暴。

  碘酒涂在木村左眼眶的伤口上,刺得他龇牙咧嘴,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

  “嘶——卧槽!”

  军医眼皮都没抬一下,面无表情地撕开一截干净的医用纱布,三下五除二地贴了上去。

  “忍着,皮外伤,三天就好。”

  刘长顺双臂抱在胸前,整个人斜靠在医务室的门框边。

  等军医收拾好医药箱离开,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。

  刘长顺笑得一脸无害。

  “大佐,今天辛苦了。”

  木村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瞪着他。

  “辛苦你大爷……刚才在外面,你他妈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
  刘长顺脸不红心不跳,干咳了一声,大言不惭地摆了摆手。

  “大佐,您这就不懂了吧。”

  “这叫战术性转移,是为了保存我们稽查队的有生力量,方便回头给您收尸”

  “啊不,给您呼叫支援。”

  木村没接话茬。

  他盯着刘长顺看了好几秒,突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你小子,到底什么来头?”

  刘长顺笑了笑,没回答。

  转身推开门,冲木村摆了摆手。

  “大佐阁下,时候不早了,早点休息。”

 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木村坐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,没有起身。

  这个刘长顺,口音不对。

  他在上海滩也混了些日子了,沪市本地人说日语,哪怕是说华夏话,都不是这个味儿。

  说日语的时候太流利,偶尔冒出来的几个字眼带着北方腔。

  军统出身的人,对口音极其敏感。

  木村没有深想,更没打算去查。

 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,玩什么聊斋?

  他自己这个“岛国大佐”都是个西贝货,这会馆里还指不定藏着多少牛鬼蛇神呢。

  只要这小子不挡自己借鸡生蛋的路,随他是个什么鬼。

  木村叹了口气,强忍着脸上的酸痛站起身,换了身干净的便服,也走进了夜色里。

  各怀心事的人,在同一片黑暗中散开。

  ……

  满铁上海办事处。

  后门的铁皮门关得很紧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
 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影子贴在墙根,确认身后没有特高课的“尾巴”。

  刘长顺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。

  咚咚咚。

  敲了三下。

  停顿两秒。

  咚咚。

  再敲两下。

  门从里面打开。

  长顺侧身闪入。

  中西健站在走廊里。

  两人默契地没有一句寒暄。

  径直走进最里面那间标着“资料室”的小屋。

  门关上。

  窗帘拉死。

  中西健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手写的笔记,摊在桌面上。

  “南进,已经定了。”

  刘长顺坐下来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。

  中西健的手指点在一行数据上。

  “岛国海军每天消耗四万吨石油,陆军一万两千吨。”

  “本土储备最多撑到明年三月。”

  中西健翻过一页,指尖滑向下一段绝密纪要。

  “十一月三十日是对美谈判的最后期限。”

  “谈判必然破裂,因为东条根本没打算谈。”

  刘长顺抬起头。

  “具体时间呢?”

  中西健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。

  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。

  “西半球十二月七日。东半球十二月八日。”

 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
  “目标……珍珠港。”

 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外面弄堂里传来夜猫子的叫声。

  刘长顺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。

  没有纸笔,不能带走任何东西。

  这份情报,只能装在他的脑子里带出去。

  记牢之后,刘长顺睁开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中西健。

  “佐尔格被捕后,东京那边发过电报,让你往西撤。”

  中西健静静地坐在那里,没说话,只是看着桌上发黄的纸张。

  刘长顺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。

  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

  中西健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
  “我走了,这张在岛国内部扎了三年的网……就全没了。”

  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  “程生在满铁调查室,西里在同盟社,倪璞他们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机关里。

  “这些人,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,流了不知道多少血,才安插到位。”

  中西健抬起头,看着刘长顺的眼睛。

  “我是他们的上线,是我把他们带上这条路的。”

  “我一走,特高课顺藤摸瓜,所有人都得暴露。”

  “他们会死,这张网会死,华夏和苏联将彻底瞎掉这双看透岛国军部的眼睛。”

  刘长顺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劝不出口。

  他太清楚情报战线的残酷,也太清楚中西健这种选择意味着什么。

  这不是什么拍脑门的热血冲动,也不是什么廉价的英雄主义。

  这是在生与死之间,用绝对冷静的理智,算过一笔极其残酷的账。

  一个人的命,换一张情报网多活几个月,值不值?

  中西健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
  他突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种通透。

  “长顺啊,在这条战线上,每多活一天,我们就能多送出去一份情报。”

  “前线的战士们,也许就能少死几百、几千个人。”

  “这笔账,我算得过来,我是个合格的算账先生。”

  他站起身,把笔记锁回保险柜,拨乱了密码锁。

  “长顺,回去吧。以后……永远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。”

  刘长顺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
  中西健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上,背对着他。

  “特高课迟早会摸过来,你现在有了稽查队的身份,比以前安全得多。好好用这张牌。”

  “你比以前安全得多,好好用这张底牌,活下去。”

  中西健回过头,看了刘长顺最后一眼。

  “活着的人,比死了的人有用。”

  刘长顺站起来。

  他冲中西健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在这等大义面前,任何安慰和告别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。

  转身,推门,走进弄堂的黑暗里。

  身后的铁皮门轻轻合上。

  风很冷。

  ……

  四十分钟后,法租界。

  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,二楼亮着一盏台灯。

  刘长顺推门进去的时候,潘年正坐在桌前抄写电码本。

  三十出头的男人,瘦,颧骨很高,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。

  刘长顺没有废话,走上前,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。

  他把情报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。

  潘年的笔停了。

  他把电码本合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“中西健不走?”

  刘长顺闭上眼,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走。”

  潘年点了点头。

 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走。

  做他们这一行的,不问归期,不问缘由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透过木百叶窗的缝隙,能看到街对面裹着军大衣的岛国宪兵正哈着白气巡逻走过。

  “长顺啊……”

  潘年看着窗外那些耀武扬威的侵略者。

  “你说……等这一切都结束了,等鬼子被赶跑了,等天下太平了。”

  “会有人……记得我们这些人吗?”

  刘长顺喉头一梗,没有回答。

  这个问题,他没法回答。

  潘年转过身,自己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其实不用回答,我知道答案。”

  “我们这种人,本来就不该有名字,也不能有名字。”

 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。

  “我们就像这上海滩路边的石子,车轮碾过去,‘咔嚓’一声,碎了。”

  “等一阵风吹过来,骨灰都散了,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

  潘年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。

  “可石子,有石子的用处。”

  “它垫在泥坑里,它铺成的路,后人走上去,才会稳当,才不会弄脏了鞋。”

  他重新走回方桌前,伸手摸了摸那台藏在暗格里的发报机。

  “也许有一天,十年后,几十年后。”

  “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,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大声念书。”

  “能在干干净净的马路上自由奔跑,不用再看任何洋人的脸色。”

  “不用再怕头上落下的炸弹。”

  “他们不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土,都是有人用血和肉垫平的。”

  “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名字,不知道我们曾经在这漫漫长夜里。”

  “这样挣扎过、绝望过,又满怀希望过。”

  潘年拿起那本电码本,翻开全新的一页空白页,拿起那支铅笔。

  “但这就对了。长顺,这不就对了么?”

  潘年低下头,笑了。

  “我们要的,不就是那样的日子吗?”

  他开始编写电文。

  手指稳得出奇,没有一丝颤抖。

  深夜的寂静中,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敲击声。

  滴、滴、答答、滴、滴……

  电波声,透过茫茫黑夜,越过封锁线,分成了两路。

  一路,飞向冰天雪地的莫斯科。

  一路,飞向那片黄土高坡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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