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
  他看见林枫眼睛里的东西。

  那不是愤怒,愤怒还带温度。

  那是一种已经把所有后果全部计算完毕之后,才会出现的冰冷。

  “是。”

  赵铁柱转身出门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。

  楼梯拐角处他停了一秒,硬生生刹住脚步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
  半个小时后回到了铁公鸡小组的安全屋。

 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,铁公鸡小组如今已经是一张铺开的大网。

  拥有了四百余名精锐死士。

  分布在京城,沪市,粤州,香岛多个地点。

  为什么能在特高课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得如此恐怖?

  原因很简单,林枫给的资金太充裕了。

  推开门,通讯室只有一盏台灯。

  值班的报务员小周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

  被推门声惊醒,看见赵铁柱的脸色,立刻坐直了身体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小周二话没说,抱着茶缸就走。

  赵铁柱反锁房门,坐到电台前。

 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密码本,翻到最后三页。

  这三页从未使用过,是林枫亲手交给他时说的原话。

  “用到这三页的那天,就是有人牺牲的那天。”

  赵铁柱调好频段,手指搭上电键。

  滴——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

  红色指令。

  代号“天诛”。

  金陵方面的接收者只有一个人,单线联系,不经过任何中转。

  电文很短,只有十二个字。

  目标:井本熊男。

  地点:1644。

  方式:灭绝。

  “滴”声停止。

  发完电报,赵铁柱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。

  在密码本那三页里的某一行,用力地将一个名字重重划掉。

  他关掉电台,在黑暗中坐了十秒钟。

  赵铁柱知道,对于林枫来说,井本熊男已经是一个死人。

  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
  .....

  金陵。

  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  城南栖霞山脚,日军1644部队驻地。

  从外面看,这里是一座普通的陆军野战医院。

  白色围墙,红十字旗,门口挂着“华中防疫给水部”的木牌。

  但只要踏过那扇大门,围墙里面,就是人间炼狱。

  三道铁丝网,最内层通着高压电。

  日军巡逻队牵着狼狗,每隔十五分钟走过一趟。

  四座碉堡分布在四角,重机枪昼夜不停。

  探照灯每四十秒扫过一次地面,光柱交叉覆盖,连一只老鼠都别想活着穿过去。

  地面建筑只是幌子。

  真正的核心在地下。

  三层混凝土浇筑的地下实验室,恒温恒湿,通风系统直连地面焚尸炉的排气管道。

  井本熊男站在第三层的主实验室里。

  他今年四十一岁,关东军参谋本部直辖的“特殊作战”专家。

  三个月前从关东军731部队调来金陵,带着一份盖有参谋总长亲笔签名的绝密命令。

  命令只有一条。

  在两周内完成鼠疫与霍乱混合毒株的量产,配合浙赣战役全面投放。

  井本推了推眼镜,从显微镜前直起腰。

  “诸位。”

  他转过身,面对三名穿白大褂,拿着记录本的生化专家。

  “第七代混合菌株的毒力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。”

  “致死率百分之九十三,潜伏期压缩到四十八小时以内。”

  “比我们在诺门罕用的那批,强了整整三倍。”

  他指着培养皿里那层浑浊的液体,眼睛发亮。

  “只需要两百公斤,投放到浙赣铁路沿线的水源和粮仓里。”

  “一个月之内,华夏守军就会从内部溃烂。”

  他猛地一挥拳头。

  “帝国,将不费一枪一弹,荡平整个江南!”

  一名年轻的助手推了推口罩,举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。

  “中佐阁下,马路大的存量已经不够了,新一批实验体什么时候...”

  “明天就到。”

  井本摆了摆手。

  “金陵宪兵队答应从战俘营再调三十个过来。”

  “放心吧,我特意嘱咐过,要的都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、年轻力壮的华人男性。”

  “他们的免疫系统最强,在他们身上得出的临床数据,一定会非常漂亮!”

 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
  “好了,今晚先把上一批马路大的尸体处理掉,给明天的新货腾出地方。”

  “焚尸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两点半开始作业。”

  地面。

  焚尸炉操作区。

  运尸车停在铁皮棚下,车斗里堆着十一具尸体。

  尸体用粗麻布裹着,浸满了福尔马林和腐烂体液的混合气味。

  两个被安排值夜班的二等兵站在三米开外,一人捂着鼻子,一人不停地干呕。

  “他妈的,我宁愿去前线挨枪子,也不想再干这活了。”

  “少废话,赶紧搬完回去睡觉。”

  两人走到车斗边,抓住最外面一具尸体的手臂往下拖。

  那具尸体的胳膊冰凉僵硬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垢。

  这是一个叫老孙的人。

  他今年五十二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。

  他原名孙德胜,河北沧州人,正宗的武术世家出身。

  鬼子来了,家人没了!

  四十二岁参军,被选入军统前身“力行社”特务处。

  他换过十一个名字,待过七座城市。

  杀过汉奸和鬼子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
  三年零四个月前,他被安插进金陵日军后勤车队,以华人司机的身份潜伏至今。

  这三年来,他老孙每天都在干什么?

  三年来,他每天给岛国人开车、搬货、倒垃圾、修轮胎。

  他弯着腰,堆着笑,在岛国兵面前点头哈腰,被扇耳光时说“嗨”。

  他咽下了这辈子所有的屈辱。

  三年来,他只干了一件事。

  画地图。

  1644部队的每一条巡逻路线,每一个岗哨的换班时间,每一根管道的走向。

  全在他脑子里。

  收到接头人传来的“天诛”死令时,老孙正蹲在墙角吃一碗冰冷梆硬的剩饭。

  他没有停顿,就着冷水,把那碗冷饭吃得干干净净。

  一粒米都没剩。

  庄稼人,不能糟蹋粮食,更何况这是断头饭。

  然后他从床板下面摸出那个藏了两年零四个月的油布包裹。

  十公斤TNT。

  六枚白磷燃烧弹。

  他把炸药一块一块绑在自己的前胸、后背和腰侧。

  用从医务室偷来的医用绷带,一圈一圈死死缠紧。

  白磷弹塞进腹部两侧的口袋里。

  最后,他往自己身上泼了半桶从太平间偷来的福尔马林。

  味道盖住了炸药的硝化甘油气味。

  他走到运尸车旁,掀开最上面一层麻布,把自己塞了进去。

  闭上眼,老孙仿佛看到了沧州老家那片金黄的麦浪。

  “一二,拉!”

  二等兵抓住老孙的胳膊往下拖。

  尸体很沉。

  他们骂骂咧咧,换了个姿势,一人抬头一人抬脚。

  就在鬼子低头的瞬间,老孙猛地睁开了眼睛!

  左手抓住面前那个岛国兵的喉咙,右手同时扣住另一个的后脑。

  没有丝毫犹豫,沧州孙家的通背拳发劲!

  “咔。”

  “咔。”

  两声脆响,干净利落。

  两具尸体软倒在地,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
  老孙双手一按,佝偻了三年的脊背在这一刻寸寸挺直。

  他从车斗上轻巧地翻了下来。

  他没有看那两个死人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焚尸炉后方那根直径一米二的通风管道入口。

  铁栅栏。

  挂锁。

  三年前他就量过了。

  锁是松下牌四号,钥匙孔朝右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磨了三年的铁丝,三秒钟打开。

  铁栅栏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碉堡上的哨兵。

  “什么人!”

  探照灯“唰”地扫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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