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堂的双手死死箍在方向盘上。

  近卫文。

  三度拜相。

  元老重臣之首。

  连天蝗见了都要先赐座再说话的人物。

  动他?

  伊堂的后脑勺嗡了一下。

  “将军阁下……”

  后座没有回应。

  伊堂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从后视镜看过去。

  林枫靠在座椅上,没有闭眼。

  嘴唇在动。

  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……皇室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  伊堂的脚从油门上弹开,车身往前蹿了一小截又稳住。

  他把车速降了下来。

  后视镜里,将军已经闭上眼。

  没有人再开口。

  车窗外的东京夜色一片漆黑,戒严令下街灯全灭。

  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宪兵岗哨的手电光。

  “停车。”

  伊堂一脚刹住。

  路边有一个电话亭。

  亭子顶上的灯泡不知什么时候碎了,黑洞洞的,玻璃门上糊着一张防空通告。

  林枫推开车门,走了过去。

  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。

  他拉开电话亭的折叠门,探身进去,从兜里摸出一枚十钱硬币塞进投币口。

  嘟——嘟——

  藤原的声音带着困意。

  林枫没有寒暄。

  “天诛国贼,今晚是近卫文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
  没有追问,没有确认,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
  林枫把听筒挂回叉上。

  转身出了电话亭,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
  “去士官学校。”

  伊堂发动引擎。

  车轮碾过路面,朝西北方向加速驶去。

  ….

  士官学校临时集合场。

  五十三名樱心会青年军官站成四列纵队,全副武装,步枪挎在肩上,武士刀悬在腰间。

  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
  三小时前他们刚跟着将军从陆军医院回来。

  衣服都没换,刀都没解,接到紧急集合令又跑了出来。

  集合场四角各站了两名哨兵,背对队列,朝外警戒。

  校长今井清站在操场边的门廊下,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三年前他还是个被参谋本部排挤的退役大佐,靠着小林家的关系才坐上这把交椅。

  这个人情,他迟早要还的。

  今晚就是账单送到的时候。

  军靴声从楼道尽头传来。

  林枫大步走上高台。

  少将常服的领口系得严丝合缝,御赐武士刀挂在左腰。

  脸上没有疲态,也没有表情。

  台下五十三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。

  “今晚东条首相遇刺,诸君都知道了。”

  林枫的声音不高,刚好覆盖到最后一排。

  “首相阁下受伤躺在医院里,还在为帝国的未来殚精竭虑。”

 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。

  两页纸,大本营公文格式,右下角盖着陆军省的朱红大印。

  东条的亲笔签名龙飞凤舞。

  墨迹还带着车厢里皮革座椅的味道。

  伊堂的手艺不错,留给他的时间只够做到九成像。

  在凌晨的士官学校,在这帮一辈子没见过几份大本营密令的年轻军官面前。

  九成就够了。

  林枫把文件高高举起,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枚朱印。

  “首相阁下的绝密手令。”

  他停了一拍。

  “目标:近卫文。”

  队列里闷哼了一声。

  不是惊恐,是压抑着的兴奋。

  这帮二十出头的陆军尉官,一个月拼死拼活只有不到两百日元的军俸。

  他们吃着最差掺着沙子的军粮。

  挤在最小的狗窝宿舍里。

  前途全看家世和学阀的眼色。

  而在他们眼里,“近卫文”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?

  代表着腐朽的门阀!

  代表着趴在帝国骨血上吸血的特权!

  代表着肮脏的元老政治!

  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老头。

  在帝国饭店吃一顿法式晚餐花的钱,就够他们这些底层军官大半年的薪水!

  这帮老东西还在皇居门口搞阴谋,想把唯一敢打仗的首相拉下马。

  第一排那个瘦小的少尉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。

  后排有人攥紧步枪背带。

  无需多说。

  “清君侧。安首相。救帝国。”

  十二个字。

  台下五十三个人的呼吸全变粗了。

  林枫的下巴朝高台左侧一抬。

  伊堂会意,带着四名士兵,吃力地推出了七口沉甸甸的军绿色木箱。

  箱盖掀开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钢盔、皮靴和枪械。

  钢盔上喷涂着宪兵总队的菊纹编号。

  皮靴是东条嫡系部队的特供款式,鞋底花纹和普通陆军完全不同。

  枪,是清一色的德制MP40冲锋枪。

 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今井清看着那些钢盔和皮靴,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五秒之后,他看懂了。

  换上宪兵总队的装备去干这件事……

  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
  脚印、弹壳、钢盔上的编号。

  全部指向东条的人。

  重臣集团一旦看到这些证据,不会有第二个答案。

  东条报复。

  妙。

  太他妈的妙了。

  杀人诛心,还要借刀杀人!

  伊堂拔刀,解下刀绳,一把甩到地上。

  “全员,换装!”

  五十三人同时动手。

  钢盔套上头,皮靴蹬上脚,MP40上膛。

  从头到脚,一支不存在的宪兵大队凭空出现在了东京的夜里。

  两分钟。

  林枫从高台走下来,在队列前走了一个来回。

  从第一个人的钢盔扫到最后一个人的靴尖。

  满意。

  “伊堂。”

  “嗨!”

  “你带队,到了之后只有一条规矩。”

  林枫的声音冷漠。

  “不许活捉。”

  伊堂重重点头。

  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军用卡车从士官学校侧门驶出。

  车灯全灭,发动机声被夜色吞没。

  目白区。

  近卫文官邸。

  直线距离十一公里。

  林枫没有上车。

 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口。

  转身走回士官学校的临时办公室。

  桌上一瓶清酒,一只杯子。

 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  校长今井清坐在他的对面。

  两人默默无语。

  …..

  目白区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。

  近卫文官邸的外墙是石砌的,三米半高,墙头没有铁丝网。

  正门两扇铁栅门虚掩,门口值班亭里的灯亮着。

  八名持枪守卫分成两组,一组四人守正门,一组在后院巡逻。

  前者正在打盹。

  戒严令让东京的人都缩回了屋子。

  近卫文的警卫队已经在这扇门后站了五年,从来没有出过事。

  最靠近值班亭的那名守卫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  像是布料蹭过石墙的声音。

  他扭过头。

 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。

  短刀横切过喉管,血涌出来。

  尸体被无声地放倒在值班亭侧面的阴影里。

  四秒之内,正门四名守卫全部倒下。

  没有枪响。

  没有惨叫。

  连值班亭里的灯都没有晃一下。

  伊堂从墙根站起身。

  擦干刀上的血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
  三十六人从暗处涌出来,钢盔压得很低,MP40端在胸前,鞋底踩的每一步都避开了碎石路面。

  铁栅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  队伍分成三股,沿着庭院的石板路向主宅合围。

  内院亮着灯。

  主宅走廊上,一名穿深色和服的中年武士突然拉开了纸门。

  他看见了那些钢盔。

  看见了那些不属于这个国家的冲锋枪。

  “什么人?”

  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太刀。

  十三把MP40同时开火。

  弹雨在三米的距离上打穿纸门、木柱、和服、还有和服底下的血肉。

  九毫米子弹以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将走廊上的一切撕碎。

  武士的太刀拔出了三寸。

  没能拔完。

  身体往后摔倒的时候,家传名刀从手里脱落,刀身上沾满了主人的血。

  枪声,宣告了突袭的开始。

  樱心会行动组不做停留,踏过尸体冲入主宅。

  走廊尽头,第二名武士从侧室杀出来,刀已经出鞘。

  冲锋枪再次开火。

  这一次打了两秒。

  武士被钉在木柱上,胸口至少中了十五发。

  “突击!”

  伊堂一脚狠狠踹开主卧旁书房的门,枪口横扫。

  空的。

  他咬了咬牙,转身几步跨到走廊最深处的正卧门前。

  飞起一脚,将雕花的木门连带门框一起踹得粉碎!

  伊堂端着还在冒烟的冲锋枪冲进去,正准备将床上那个老头打成筛子。

  偌大的拔步床上,空空如也。

  伊堂不敢置信地冲上前,一把掀开名贵的丝绸被褥,一把握了上去。

  被褥是凉的。

  枕头上没有压痕。

  这个房间,今晚根本就没有人睡过!

  伊堂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
 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。

  两具武士的尸体横在那里。

  血已经渗进了木地板的缝隙。

  不在。

  近卫文居然不在!

  伊堂呆立在冷冰冰的床榻前。

  是将计就计的陷阱,还是那头老狐狸的嗅觉真的灵敏到了这种地步?

  无论如何,今晚的东京,注定要迎来一场超级大地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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