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蝗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请殿下安心,火是他放的。”

  御案上,左边是东条的请罪折,凌晨五点送到的。

  中间是那张拍着血字的照片。

  右边就是这封从新宿御苑十万火急递来的皇室密函。

 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。

  东条说不是他干的。

  亲王说是小林干的。

  重臣说一定是东条干的。

  那就只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的真相。

  就是那个昨天士官学校里喝凉酒的年轻少将。

  天蝗把信纸翻过来。

  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亲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写。

  就这么一行字,赤裸裸地扔到御案上。

  这是什么意思?

  是亲王在替小林邀功?

  还是在警告自己,这个人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了?

  天蝗闭了一下眼。

  二十秒。

  整整二十秒。

  然后他睁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只有坐在这把椅子上超过十五年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
  东条被刺杀。

  近卫文被纵火。

  一个是首相,一个是元老之首。

  两天之内,帝国权力金字塔的两根柱子同时被砍了一刀。

  换了任何一个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,都得焦头烂额。

  走廊外面那四个老头正逼着他废掉东条。

  东条躺在医院里正哭着喊冤。

  文官系统已经罢工,军部在磨刀。

  一团乱麻。

  可是。

  天蝗的手指从亲王的密信上移开,慢慢放到了那张血字照片上。

  扯平了。

  东条挨了一枪,近卫烧了一座宅子。

  铃木进来要绞死东条?

  东条可以反咬一口,我也差点死了。

  东条要追查到底?

  近卫的宅子已经成了灰,你要是再闹,那就是你心虚。

  双方最后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
  只剩下一条。

  各退一步。

  这个岛国,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内阁崩溃。

  太平洋的仗还在打,中途岛的舰队还在集结,华中四十万大军的补给线刚刚搭起来。

  临阵换相,等于自杀。

  天蝗从笔架上取下一根火柴。

  划着。

  硫磺的气味在御前厅里弥散开来。

  火苗舔上亲王的密信。

  天蝗把燃烧的信纸扔进案角的铜火盆。

  灰烬无声落下。

  小林枫一郎犯下的唯一铁证不存在了。

  从这一秒起,近卫文官邸的纵火案,永远只是一桩“查无主使”的悬案。

  天蝗拿起旁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
  凉的。

  下面四张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期待。

  “陛下!”

  铃木嗓子都劈了。

  “东条火烧元老官邸,公然挑战皇室!此贼不除,国将不国!请陛下...”

  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天蝗的手平放在御案上。

  “但是。”

  铃木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“太平洋上,联合舰队正在备战。”

  “华中的春季攻势已经展开,缅甸的丛林里还有二十万将士在流血。”

  “诸位要我在这个时候,解散内阁?”

  铃木愣了一下。

  “换一个首相,换一套班子,换一批人。”

  “前线的补给谁来管?中途岛的作战谁来签字?你们?”

  天蝗的手从御案上拿起那张血字照片,平举着让四个人都看清楚。

  “朕与诸位同样痛心,近卫家族历代忠良,朕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 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。

  “即日起,皇室将赐近卫家御用玉匾一方,以彰皇恩。”

  “纵火一案,由宫内省与宪兵总队联合彻查,朕亲自督办。”

  “但是。”

  天蝗抬了一下下巴。

  铃木的嘴闭上了。

  “战时不可动摇国本,临阵不可换相,这是朕的决断。”

  冈田往前迈了半步想说话,被平沼一把拽住袖子。

  四个元老站在御案前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他们不是没听懂。

  恰恰是听得太懂了。

  天蝗不打算动东条。

  无论证据多确凿,无论愤怒多真实,这个节骨眼上,天蝗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翻这张牌桌。

  最后铃木深鞠一躬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其余三人跟在后面。

 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  天蝗等到御前厅的门彻底关上,才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  他走到窗边,拉开半扇帘子。

  阳光很好,皇居的松柏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
  “传侍从武官。”

  五分钟后,一名佩戴中佐衔章的武官笔直站在御案前。

  天蝗亲笔写了一道手谕。

  墨迹未干,他又拿起笔加了两行。

  “送去陆军医院,当面交给首相。”

  侍从武官双手接过手谕,退着走出了御前厅。

  ……

  陆军医院三楼特护病房。

  东条半躺在床上,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。

  加藤站在病床边,手里捏着一份电报。

  侍从武官进来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闭了嘴。

  手谕展开。

  侍从武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  “治军不严,引火烧身。纵容属下,暴行逆天。”

  “致使元老重臣惊惧,文官体系离心。此等作为,实令朕痛心疾首……”

  东条的脸从白变红。

  “……着即向近卫家族登门致歉,严惩宪兵总队涉事人员,三日内呈递整改方案。如有再犯,朕将另择能臣。钦此。”

  侍从武官行完礼,转身走了。

  病房里安静了六秒。

  东条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攥住了床单。

  加藤凑过来,压低嗓门。

  “首相阁下,这分明是诬陷!”

  “宪兵总队当晚执行的全部是戒严任务,没有一支小队接到过任何袭击命令!我们必须向陛下澄清。”

  东条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
  “澄清什么?”

  火是谁放的?

 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  就是昨天坐在这张病床边上,毕恭毕敬地递上零式引擎图纸的年轻人。

  就是那个满脸恭顺地说“愿替首相阁下分忧”的少将。

  小林枫一郎替他动手杀了近卫文的人。

  这不是投名状。

  这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。

  你收了我的图纸,用了我的人。

  从这一刻起,近卫文的账就写在你东条的头上。

  你不认?

  好,证据都指向你。

  你认了?

  那你就永远不能动我一根汗毛。

  东条闭上了眼。

  “首相阁下!”

  加藤压不住了。

  “下令吧!三百名武装宪兵,今夜之内就能把小林枫一郎从他的官邸拖出来!”

  “他手底下那五十几个毛头尉官,三分钟就能解决。”

  药杯砸在加藤的颧骨上。

  瓷片碎裂,水和药渣溅了加藤半张脸。

  “你是蠢还是瞎!”

  东条的吼声把走廊里的护士吓得缩回了脑袋。

  “现在动小林?五号作战的物资谁来调?一亿两千万的统制委员会谁来管?”

  “零式引擎的图纸还在他手上,你替我造出来?”

  “还是你去跟海军古贺峰一解释,他的分红没了?”

  加藤捂着脸,不敢吭声。

  “还有。”

  东条的绷带上渗出了淡红色的血迹。

  “天蝗刚把黑锅扣到我头上。我现在要是动了小林,近卫那帮人怎么想?”

  “铃木怎么想?他们会说,东条杀人灭口!”

  加藤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下来。

  颧骨上一道红印,药渣还挂在耳朵边上。

  他终于听懂了。

  天蝗已经替双方定了性。

  东条挨刺是乱党所为,近卫遭袭也是乱党所为。

  两笔糊涂账,一笔勾销。

  谁先撕破这层窗户纸,谁就是破坏默契的人。

  谁破坏默契,天蝗就收拾谁。

  东条吸了一口气。

 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。

  里面有纸笔和首相大印。

  东条提笔。

  写了一份通报。

  盖了章。

  推给加藤。

  加藤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通报的内容只有两行字。

  “近卫文官邸遇袭一案,经宪兵总队初步排查,查无实据。”

  “系境外乱党栽赃嫁祸,意图离间帝国军政。”

  “着令各部即刻停止一切无端揣测,违者以扰乱军心论处。”

  加藤抬头看向东条。

  东条没有看他。

  他在看天花板。

  首相的嘴唇在轻微地颤动。

  碎掉的不是牙齿。

  是首相大印砸上纸面的那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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