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夜色里驶回沪市。

  三笠亲王靠在后座,军帽扣在膝盖上,一路没开口。

  车窗外霓虹灯闪过他的脸,那张年轻的皇族面孔上,血色还没回来。

  林枫没打扰他。

  到了虹口,伊堂拉开车门。

  林枫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若杉君,今晚百乐门有场不错的爵士演出,我让人留了包厢。”

  亲王摇头。

  “不去了。”

  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  他下车的时候,脚在踏板上顿了一下。

  不知道是犹豫,还是腿在发软。

  林枫没再劝。

  他朝伊堂使了个眼色。

  十分钟后,亲王被安排进会馆西侧别院。

  两个班的宪兵把院子围了三层,对外的说法是“若杉大尉水土不服,需要静养”。

  实际上是什么,大家心知肚明。

  一个从小在皇宫里读兵书的年轻人。

  今天第一次看见十三四岁的孩子绑着炸弹往人堆里冲。

  那种东西,不是一顿爵士乐能消化的。

  会馆的厨子炖了红枣莲子羹端过去,原封不动端回来。

  端盘子的下人说,若杉大尉坐在榻榻米上,面朝墙壁,一动不动。

  林枫把大衣扔给大岛,径直走进办公室。

  赵铁柱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
  脸色不好看。

  “组长,山城回电了。”

  林枫接过译文纸。

  扫了两行,手停住。

  戴春风的原话很直白。

  史迪威回复,美军B-25编队目前全部部署在缅甸密支那前进基地,航程覆盖不到华东沿海。

  最近的盟军轰炸机在印度,单程三千公里,没有战斗机护航,等于送死。

  空中方案,废了。

  林枫把电报纸放在桌上。

  “还剩多少时间?”

  赵铁柱看了眼手表,

  “三十一个小时。”

  “石井的冷链专列明天下午两点从江湾编组站出发,走京沪线转浙赣线,预计后天凌晨抵达第十一军作战区域。”

  林枫盯着墙上那张浙赣线铁路图。

  三十一个小时。

  十二组鼠疫战术容器。

  几百万条人命。

  没有飞机。

  “炸呢?”

  赵铁柱试探着问。

  “咱们在铁路沿线埋...”

  “说过了,炸不得。”

  林枫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,拿铅笔画了个圆。

  “铅罐壳子,壁厚八毫米。炸药一响,罐体碎裂,里面的培养基暴露在空气中。”

  “七月份,三十八度,湿度百分之九十。”

  他在圆圈外面画了一圈箭头。

  “气溶胶。风一吹,从爆炸点往外扩散,半径少说五公里。”

  “你炸一列车,等于往浙西平原上扔了十二颗脏弹。”

  赵铁柱的脸白了。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林枫把铅笔丢在桌上,靠进椅背。

  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晃了两晃。

  他盯着灯泡看了十几秒。

  “得先把东西弄死。”

  赵铁柱没听懂。

  “鼠疫杆菌,活的才有传染性。”

  林枫站起来,走到铁路图前面。

  “石井那套恒温储运设备,核心就是保持三十七度培养环境。”

  “一旦温度骤变或者化学灭活,菌株就是一堆死蛋白质。”

 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江湾到嘉兴之间的一段。

  “福尔马林,浓度百分之十以上,接触十五分钟,鼠疫杆菌百分之百灭活。再加漂白粉做双保险。”

  赵铁柱跟上了思路。

  “您是说……往那些罐子里灌福尔马林?”

  “对。先灌,灌完等半小时,确认全死透了,再炸。炸完就是一堆废铁和死肉汤,风怎么吹都不怕。”

  赵铁柱张了张嘴。

  “可那列车上有日军押运,恒温车厢是密封的,怎么灌进去?”

  林枫没回答。

  他不需要回答。

  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有人得爬上行驶中的列车,撬开恒温车厢的密封舱门。

  把几十公斤福尔马林和漂白粉灌进储运设备里。

  整个过程至少半小时。

  半小时里,那个人要待在充满鼠疫杆菌的密闭空间内。

  赵铁柱站直了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林枫转过身看他。

  “组里还有六个弟兄,都是光棍,没家没口。”

  “我跟他们商量过了,这种活儿,用不着您开口,我们自己认领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商量的?”

  “您让我发电报给山城那天晚上。”

  赵铁柱挠了挠头。

  “我琢磨着万一飞机那条路走不通,总得有个备手。”

  林枫看了他几秒。

  “防护呢?”

  “化工厂有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,我让人去摸了底。”

  “面具滤芯能扛住福尔马林的味儿,挡不住鼠疫。”

  赵铁柱顿了顿,

  “不过灌完药水之后,菌应该就死了。我们撤出来再消毒,赌一把。”

  “赌输了呢?”

 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。

  “那就烧了我们,别让尸体进村就行。”

  林枫看着桌子,没有抬头。

  “仓库里有福尔马林和漂白粉。”

  赵铁柱还站着。

  “去休息,明天有得忙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赵铁柱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。

  他回过头。

  “组长,我.....”

  赵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  最后只是咧了咧嘴角。

  “没事儿。回来请您喝酒。”

  林枫挥挥手。

  “滚。”

  赵铁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林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
 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 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。

  夹在手指间,看着烟卷发了会儿呆。

  三十一个小时。

  七条命换几百万条命。

  这笔账,他算得清。

  可算清了又怎样。

  那七个人里面,有一个叫赵铁柱。

  跟了他三年。

  从沪市旧货商店开始,一路跟到现在。

  林枫把烟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。

  火苗跳了两下,他凑上去,深吸一口。

  ... ... ...

  新市区霞飞路。

  一个穿灰色旗袍的女人从黄包车上下来,付了车钱,拐进弄堂。

  苏婉瘦了很多。

  颧骨撑着一层薄皮,眼窝深陷,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
  弄堂深处一扇小门开了条缝,刘长顺的脸露出来。

  “苏姐。”

  苏婉闪身进去。

  门关上,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刘长顺划了根火柴,点亮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。

  苏婉开口。

  “说吧。”

  刘长顺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开。

 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
  “根据地的情况。”

  他指着第一行。

  “苏北片区,去年冬天到现在,人口减少了四万七。”

  “日伪军'清剿'加上瘟疫饥荒,村子一个接一个空了。有的村子连条狗都不剩。”

  苏婉没出声。

  “经济完全崩了,根据地的土布换不出盐,盐价涨了二十倍。”

  刘长顺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武工队的手雷,上个月送来一批,十颗里面有六颗是哑弹。”

  “引信用的是回收铜,质量烂得没法看。”

  “药呢?”

  刘长顺摇头,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一粒磺胺都没有。前线伤员全靠盐水洗伤口,感染了就等死。”

  “听说上个月一个连打完仗,十七个轻伤员,活下来四个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都是轻伤。搁在有药的地方,一个都死不了。”

  苏婉的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
  “我听说,”

  “小林枫一郎刚把一大批盘尼西林卖给了军统。”

  刘长顺点头。

  “是真的,我亲眼看见大岛清点的货单,五百箱,美金结算。”

  “五百箱。”

  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  五百箱盘尼西林。

  够苏北根据地用三年。

  够救几千条命。

  “我们买得起吗?”

  刘长顺没说话。

  买不起。

  一箱盘尼西林黑市价两千美金,五百箱就是一百万。

  根据地连法币都快凑不齐了,更别提美金。

  苏婉站起来,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。

  “长顺,你现在是稽查队副队长,能见到小林本人吗?”

  刘长顺压低声音,

  “能,但我一直躲着他走。”

  “这个人太精了,我怕露馅。”

  苏婉站起身来。

  “现在顾不上怕了。”

  “我要见他。”

  刘长顺抬头看她。

  “你去探个路。”

  苏婉说,

  “就说有一批苏北的买家,急需药品,钱不够,看他什么反应。”

  “万一他起疑。”

  苏婉打断他。

  “他一定会起疑。”

  “但我赌他更想做这笔生意。”

  “一个把军火卖给军统的人,不会嫌客户多。”

  刘长顺咬了咬牙。

  他想说这不一样。

  军统有美金,根据地有什么?

  土布?

  小米?

  可他看着苏婉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“行。我去探。”

  苏婉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 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没回头。

  “长顺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那十三个死掉的轻伤员,”

  “有一个是我带出来的学生。”

  “十九岁,入伍前在村小学教书。”

  门开了一条缝,弄堂里的夜风灌进来,把油灯吹灭了。

  黑暗中,刘长顺听见苏婉的脚步声远去。

  他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,攥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。

  明天,他得去见那个让整个沪市都害怕的男人。

  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。

  去赌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人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谍战: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,谍战: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最新章节,谍战: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