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伎弓着身子碎步退下,纸门即将合拢。

  纳见那双小眼睛,还黏在最后一个领口半敞姑娘雪白的脖颈上。

  啪。

  林枫拍了下桌子。

  “看够了没有?”

  纳见缩了缩脖子,老实坐好。

  深谷起身把内室的纸门全部拉严,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走廊。

  确认没有第五个人之后。

  他回到座位上,朝林枫点了点头。

  林枫从身后的漆木匣子里抽出三份卷宗,啪啪啪甩在榻榻米中央。

  红的,黑的,白的。

  “今天不喝酒,先看东西。”

  泽田茂摘下茶色眼镜擦了擦,又戴回去,凑近了些。

  他的视力已经差到需要把纸贴在鼻尖上才能看清字。

  林枫没给他这个难堪的机会。

  “泽田阁下不必费眼睛了,我替您念。”

  他拿起红色卷宗,翻开第一页。

  “统制委员会未来三年的红利分配方案。

  第一份,十三军司令官泽田茂中将,退役特别慰劳金,两百万日元。”

  林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本票,展开,放在泽田面前。

  瑞士银行,不记名,两百万。

  泽田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  他当了一辈子兵,中将的年俸不过八千四百日元。

  两百万,够他活十辈子。

  “小林君……这,这是何意?”

  林枫打断他。

  “您的眼睛,”

  “最多还能撑三个月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
  泽田没有出声否认。

  “大本营那帮人,等您瞎了就会把您一脚踢进预备役,连个像样的退役仪式都不会有。”

  林枫把本票往前推了推。

  “这笔钱,是我替帝国感谢您三十年戎马的。”

  泽田盯着那张纸。

  在忠诚与凄惨的晚年之间,老狐狸的心理防线仅仅只撑了五秒钟。

  “条件呢?”

  林枫偏头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纳见。

  “很简单,一封举荐信。”

  “推荐纳见君接任十三军司令官。”

  纳见手里的象牙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,一路滚落到榻榻米上。

  “我……我?”

  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酒糟鼻。

  十三军司令官,那是中将衔的位置,统辖华东数万精锐。

  他一个靠巴结上位的师团长,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。

  “你。”

  林枫把黑色卷宗推到纳见面前。

  “十三军的军需补给,统制委员会优先供应,要多少给多少,你的部队永远不会饿肚子。”

  纳见的手在抖。

  “但是。”

  “十三军的调兵权,护路线的部署,全部听我的。”

  “老子让你往东,你就算前面是刀山也不许往西!”

  “我让你停,哪怕敌人冲到了你的脸上,你也得给我像木桩子一样钉死在原地!听懂了吗?”

  纳见使劲点头。

  “听您的!全听您的!”

  林枫懒得再看他,拿起御赐武士刀。

  用刀鞘点了点最后那份白色卷宗,目光落在深谷身上。

  “深谷。”

  “嗨。”

  “纳见升迁后空出来的二十三师团长的位子,你来接。”

  深谷的膝盖磕在榻榻米上。

  “深谷誓死追随将军!”

  林枫摆摆手让他起来。

  深谷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那沪市宪兵司令的位置……”

  林枫淡淡地吐出三个字。

  “先空着。”

  泽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
  他活成精了,怎么会听不懂?

  悬着,这就是最大的政治筹码。

  什么时候需要拉拢谁、收买谁。

  这个位置随时能填上一个名字。

  年轻人的手腕,比大本营那群老狐狸狠多了。

  泽田把茶色眼镜摘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

  他看不太清林枫的脸,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东西。

  “给我纸笔。”

  伊堂送来笔墨和信笺。

  泽田趴在矮桌上,几乎把脸贴在纸面上,一笔一划写下举荐信。

  写完,盖上私章,吹干墨迹,推给林枫。

  “小林将军。”

  泽田把本票收进怀里。

  “老夫在陆军混了三十年,见过的聪明人不少。像你这样的……”

  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
  林枫给四个杯子都倒满酒。

  “诸位。”

  他端起杯子。

  “从今天起,统制委员会的每一分钱、每一颗子弹,都从我手里过。”

  他扫了三人一眼。

  “前线物资有任何损耗、失踪,战损报告里抹平。”

  “谁的嘴漏了风,我不介意多写一份悼词。”

 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。

  清酒入喉,冰凉的。

  一个以军需利益焊死的铁三角,就这么在几杯酒里成了型。

  ....

  霞飞路。

  刘长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拐进弄堂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倒垃圾的老头。

  安全屋的门开了条缝。

  他侧身挤进去,反手把门栓插死。

  苏婉回到堂屋做到椅子上。

  “说。”

  刘长顺弯着腰喘了几口,从裤腰带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  “今晚,江湾编组站,浙赣线专列。”

 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。

  “列车尾部加挂了一节黑皮车厢。里面装的是盘尼西林、美式肉罐头、德制行军棉被。大岛亲口说的,他手下装的车。”

  苏婉的手指碰到纸条边缘,没拿起来。

  刘长顺补了一句。

  “五百箱盘尼西林。”

  苏婉的指尖收紧了。

  五百箱。

  够苏北用三年。

  够救回那些躺在土坑里等死的伤员。

  “但是,”

  刘长顺压低声音。

  “专列前段有重兵押运,绝密级别的医疗物资,特高课和宪兵队双重查验。这趟车不干净。”

  他看着苏婉。

  “苏姐,我怀疑是饵。”

  苏婉站起来。

 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  “是饵也得咬。”

  刘长顺张了张嘴。

  苏婉从暗处拿出电台。

  “苏北的伤员等不了。”

  她没再解释。

  手指按上发报键,嘀嘀嗒嗒的电波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。

  十万火急。

  苏北军区。

  京沪线嘉兴段。

  今夜扒车。

  不惜一切代价。

  .....

  苏北。

  芦苇荡深处。

  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祠堂里,独立团团长老魏把电报纸看了三遍。

  他身后,满地都是人。

  躺着的,坐着的,靠着墙根呻吟的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伤口腐烂的甜腥味,苍蝇嗡嗡地绕着绷带飞。

  所谓绷带,不过是撕碎的床单和树皮。

  通讯员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.

  满脸是泪地从祠堂后院跑了过来。

  “团长……又死了一个。”

  孩子抹了一把眼泪,哽咽得快喘不上气。

  “三排的小赵,大腿上那个口子化脓了。”

  “人高烧烧了一整天,一直喊冷,刚才……刚才摸着他手,已经凉了,没气了。”

  老魏把电报纸攥在手里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靠在空荡荡的弹药箱,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战士们。

  三百多号人,能站起来打仗的不到两百。

  子弹平均每人七发,手榴弹总共四十三颗,大刀倒是人手一把。

  拿这点破铜烂铁,去劫日军重兵押运的专列?

  这是鸡蛋碰石头!

  这是去送死!

  可是.....

  “集合。”

  祠堂里所有人都醒了。

  “弟兄们,带上咱们所有的家伙什,只要是能响的,哪怕是磨尖了的石头,也给我带上!”

  “今晚急行军!目标,京沪线嘉兴段!”

  没有人问为什么,也没有人问敌人有多少。

  十分钟后,一百多个瘦得脱了形的身影,提着大刀和土枪。

  赴一场注定尸骨无存,只为给活人挣命的地狱之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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