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的耳根烧得厉害。

  她低着头,盯着茶几上那幅“唐寅真迹”。

  小林枫一郎这个人,贪财好色的名声在整个江南传遍了。

  从沪市到金陵,谁不知道这位少将手黑心狠,吃人不吐骨头。

  她没想到,这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

 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的时候,苏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
  她是受过训练的人。

  组织安排她在沪市做地下工作三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
  汪伪的酒局、七十六号的审讯室、岛国宪兵的盘查,她全挺过来了。

  这种事……

  苏北根据地祠堂里那些烂掉腿、烂掉胳膊的伤员,在她脑子里一闪。

  老魏拼了一百七十三条命才抢回来的盘尼西林,撑不了半个月。

  棉纱、碘酒、缝合线、外科器械,每一样都在要人命。

  苏婉的手松开茶杯,放在膝盖上。

  她没说话。

  林枫也没催。

  他翘着二郎腿,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。

  十秒。

  二十秒。

  苏婉站起来。

  林枫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
  苏婉慌了一下,伸手拦在他胸前。

  “等……等一下。”

  她垂着眼,手指摸到旗袍领口第一颗盘扣上,慢慢往外拨。

  林枫按住了她的手。

  苏婉抬头。

  林枫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
  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打量,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。

  “苏小姐。”

  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

  “为了以后联络方便,不让人起疑,从今天起,你的对外身份是我的外室。”

  苏婉愣在原地。

  “我会在虹口给你置一套房子。”

  “以后你住那里,进出有华人稽查队站岗。”

  “七十六号的人、梅机关的人,谁都不敢动你。”

  他把烟别回耳朵上。

  “每次交货、直接在那谈。比现在这种旅馆安全十倍。”

  苏婉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  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层。

  在沪市做地下工作,最怕的不是岛国人查你,是你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身份。

  一个单身女人频繁出入虹口日占区,走几趟就得被盯上。

  如果她是小林枫一郎的女人。

  整个沪市谁敢查?

  “一切都是为了生意。”

  林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
  “苏小姐不要多想,尽快搬过去。”

  苏婉攥着那颗没解开的盘扣,慢慢放下来。

  林枫从长衫内襟里掏出一张支票,搁在茶几上。

  “那幅画我很喜欢。”

  苏婉一怔。

  “你有门路的话,这类东西多收一些。”

  “古画、瓷器、铜佛,什么都行。价钱好说。”

 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。

  够买五百箱盘尼西林。

  她默默拿起支票,折了两折,塞进皮包。
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婉停了一步。

  “小林将军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……多谢。”

  门关上。

  苏婉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呼出一口长气。

  楼下传来黄包车铃铛的响声,弄堂里有小贩在叫卖馄饨。

  这算什么?

  被包养了?

  苏婉摸了摸皮包里那张支票。

  十大洋收来的赝品,卖了五百箱盘尼西林的价钱。

  她忽然想笑。

  又觉得不该笑。

  ……

  夜里十一点。

  林枫回到旧货商店。

  这间铺面在新市区巷子深处,门脸破旧,招牌上“恒记”两个字掉了一半漆。

  三年前他刚到沪市的时候,和老王就在这间铺子里搭的第一个电台。

  后来老王死了。

  铺子还在。

  林枫推开门,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
  柜台后面的老座钟还在走,指针歪了,慢了七分钟,没人去校。

  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下来。

  桌面上有一圈茶渍,是老王留下的。

  老王喝茶从来不用杯垫,说那是资产阶级的臭毛病。

  林枫盯着那圈茶渍,没开灯。

  后门响了。

  赵铁柱从暗巷里进来。

  月光打在他脸上。

  嘴唇干裂,颧骨上的肉好像又凹下去了一层。

  “组长。”

  赵铁柱站在柜台边上,没坐。

  “老李没了。”

  林枫没动。

  “小四撤回沪市的时候还有口气。刚才……也断了。”

  旧货商店里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。

  林枫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,一前一后搁在桌面上。

  信封没封口。

  里面的美钞露出一截绿边。

  每个信封,一万。

  赵铁柱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
  林枫说。

  “拿给家属。”

  赵铁柱站着没动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老李没有家人了。”

  “爹娘三七年就没了,媳妇带着闺女跑去了四川,后来断了音讯。”

  林枫把左边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。

  “那就存着,万一哪天找到了呢。”

  赵铁柱拿起那个信封,装进怀里。

  他又看了看右边那个。

  “小四家里是开药铺的。”

  林枫抬了一下眼。

  “他叫高思安。”

  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哑。

  “他家从高祖那辈起,每一代就活一个男丁。”

  “他爷爷是清末的秀才,一辈子求子,就得了他爹一个。”

  “他爹又等了二十多年,四十岁上才有了小四。”

  “三代单传。”

  赵铁柱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封信。

  信纸折得很仔细,四四方方,角都对齐了。

  信纸上有褐色的斑,分不清是药渍还是血。

  “这是小四走之前写的。让我转交。”

  林枫接过来。

  展开。

  ——

  爹,见字如面。

  儿子不孝,三代单传的担子,怕是挑不动了。

  您老保重身体。三个姐姐就是咱高家的根。

  让姐夫们多生几个,过继一个,姓高就行。

  爹,我给您丢脸了,没给咱高家留后。

  但我没给您丢人。

  没给咱老祖宗丢人。

  儿子这辈子虽然短,但值了。

  如果有来生,我还给您当儿子。

  到时候我保证老老实实在家,给您生一堆大胖孙子。

  不孝子:安儿

  民国三十一年,夜

  ——

  林枫把信折回去。

  原来的折痕,一条不差。

  他把信和右边那个信封推到一起。

  “上报局本部,抚恤金必须送到家属手上。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赵铁柱立正。

  林枫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
  停住。

  没回头。

  “铁柱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跟着我打鬼子,后悔吗?”

  赵铁柱没有马上回答。

  旧货商店外面,巷子里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。

  远处有巡逻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。

  赵铁柱的声音不高。

  “铁柱跟过两任长官,一个是冯长官,另一个就是您。”

  “冯长官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一尺土地一尺尸。”

  “后退者,杀。观望者,杀。动摇者,杀。”

  林枫没说话。

  他推开门,走进弄堂的黑暗里。

  夜风灌进来,吹得柜台上那封信的边角翻了一下。

  赵铁柱看着林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
  他弯下腰,咳了两声。

  袖口捂着嘴,拿开的时候,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。

  红的。

  赵铁柱把袖口翻过去,藏好。

  拿起桌上的信和信封,从后门走了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。

  正午。

  沪市,小林会馆。

  林枫坐在办公桌后面,翻阅前线汇总的物资调拨报表。

  伊堂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海军通讯社刚发的快报。

  “将军!”

  “大本营加急战报!珊瑚海海战的大捷通报!”

  林枫放下笔。

  伊堂将快报恭恭敬敬地摊开在桌面上。

  “帝国海军,战无不胜!”

  林枫把快报拿起来,扫了一眼,有点发愣。

  只看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。

  我英勇之联合舰队,在此役中彻底全歼敌军主力!

  击沉美军“萨拉托加级”航空母舰一艘!

  击沉“约克城级”航空母舰一艘!

  外加击沉加利福尼亚级战列舰一艘!

  重巡洋舰两艘!英国驱逐舰一艘!我军仅损失轻微!

  林枫看着这份连牛皮都吹破天际的战报。

  不是,把人家列克星敦号认成萨拉托加号就算了。

  这凭空捏造出来的战列舰和英国驱逐舰是哪来的?

  还我军损失轻微?

  你们家两艘主力航母的舰载机都快被打绝种了,管这叫轻微?

  大本营这帮坐在东京办公室里的老东西,为了粉饰太平,连自己人都忽悠啊!

  不仅骗天蝗,连自己都骗!

  林枫随手把战报扔在桌上。

  这剧本,是不是他妈的太离谱了点?

  真就只要胆子大,战列舰都能给你吹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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