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井的指控电报在桌上摆了整整一个钟头。

  林枫没翻第二遍。

  “大岛。”

  大岛推门进来,立正。

  “去满洲。”

  “找伪满那边的老关系,防疫给水部的武田,或者铁路警护旅的松口,宪兵教导队的井口也行。”

  林枫把笔帽拧上。

  “我要一批照片。”

  “什么照片?”

  “731在哈尔滨郊外搞活人冻伤实验的现场照片。”

  “毒气实验的也要,越清晰越好,要能看清军服编号和试验台上的人脸。”

  大岛的嘴张开了,没合上。

 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。

  “将……将军,那可是关东军的……”

  林枫翻开另一份文件。

  “对,关东军的绝密。”

  “所以才值钱。”

  大岛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  731部队的存在,整个帝国也就那么几十号人知道底细。

  去挖这种东西,等于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。

  “属下……冒昧问一句。”

  “拿到照片之后,是呈交东京大本营?还是……”

  “不交。”

  “那是...”

  “派个生面孔过去,去新京,找到石井四郎住的那条街。”

  林枫的语速很慢。

  “搬个马扎,坐在他家门口,晒一下午太阳就行。”

  “手里攥着照片,别藏。”

  大岛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
  就是坐在那儿。

  让石井知道,有人手里捏着他全家的命根子。

  这个人,连开口的兴趣都没有。

  “疯狗咬人不怕死。”

  林枫把文件合上。

  “疯狗也有家、有老婆孩子。”

  “他再疯,看到有人拎着一管炸药坐在他家大门口晒太阳,他自己就会把嘴闭上。”

  大岛擦了把额头的汗,鞠躬退了两步。

  门没关严。

  走廊上古贺站在那等消息,半边脸的淤青还没退干净。

  林枫抬了下下巴。

  “古贺。”

  古贺窜进来的速度比大岛出去还快。

  林枫靠进椅背。

  “你回去,把手底下最利索的兵集合起来,去虹桥机场。”

  古贺点头如捣蒜。

  “拉仪仗队,铺红毯,军乐团有几个人全拉上。”

  林枫跟安排接待晚宴没什么区别。

  “一条大佐下飞机的时候,你亲自在舷梯底下候着,笑着迎。”

  古贺的表情卡住了。

  伊堂站在门口,手搭上了刀柄。

  “将军....”

  林枫看了伊堂一眼。

  “你也去。”

  “穿你那套最新的军礼服,皮鞋擦亮,别摆臭脸。”

  没人说话。

  古贺嘴唇哆嗦着。

  “将……将军,一条实雅就是来砍咱们脑袋的啊!”

  “您让属下去迎他?像条....”

  林枫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
  “像条舔狗一样去迎。”

  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林枫挥挥手,让古贺先出去。

 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去。

  大岛急得脸都红了,压低声音。

  “将军!”

  “统制委员会的账,经不起查!那些走黑市的货、挂战损核销的弹药。”

  “还有给海军的那笔糊涂账,一条家的人要是翻出来,将军必然……”

  “他查什么你配合什么。”

  大岛的话堵在嗓子眼。

  “要库房钥匙就给钥匙。要账本就给账本。”

  “谁敢拦一条大佐半步,我先砍谁的脑袋。”

  大岛张了张嘴,觉得将军疯了。

  不,他觉得将军怕了。

  五摄家,千年门阀,皇太后手谕加持,贵族院特别调查令。

  这些东西摞在一块,天蝗都得给三分薄面。

  小林枫一郎再狠,在这种碾压面前。

  大岛不敢往下想了。

  伊堂的手还搭在刀柄上。

  他跟了将军这么久,什么场面没见过?

  炮轰友军、逼死中将、买通首相、火烧近卫公爵府。

  哪一桩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。

  可这一次,将军连反抗都不打算反抗。

  敞开大门,任人来查。

  这是认输吗?

  “都出去。”

  林枫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刀架前。

  那把天蝗御赐的武士刀挂在红木架上,刀鞘上的金丝还没褪色。

  他伸手,把刀抽了出来。

 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刀锋映着窗外的日光。

  “五摄家。”

  他把刀横在眼前,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  “千年的血统,很高贵吗?”

  刀归鞘。

  林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  伊堂还在走廊里站着没走。

  “去找藤原。”

  “告诉他,我要一条实雅祖宗三代的全部资料。”

  “出生、婚姻、学历、财产、情妇、私生子。”

  “一条实孝的也要,动用长州藩在宫内省和贵族院的全部底牌,三天之内摆到我桌上。”

  伊堂没问为什么。

  他知道将军没认输。

  “嗨。”

  军靴声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  ——

  深夜,虹口。

  恒记旧货商店,赵铁柱蹲在地上。

  煤油灯捻到最小。

  发报机搭在两只木箱上。

  他把今天在会馆旁听到的所有内容,一条一条地排列在脑子里。

  石井四郎的指控电报。

  加藤塞过来的阿美莉卡高级战俘。

  五摄家联名照会。

  一条实雅空降沪市。

  贵族院特别调查令。

  赵铁柱这个人,跟林枫搭档这些年,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。

  冷链专列上灌福尔马林的是他,假炮弹换真炮弹的也是他。

  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组长是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
  “十万火急。”

  电文不长。

  岛国五摄家发动联名照会,委派一条实雅大佐空降江南,出任华中经济督察官,携贵族院特别调查令。

  矛头直指统制委员会,请局座定夺。”

  发完最后一组电码。

  赵铁柱靠着墙坐了会儿。

  咳了两声,袖口上多了几个暗红色的点。

  ......

  山城,军统局本部。

  戴春风看完破译电报,没吭声。

  毛以言和郑爱民站在桌前,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  戴春风点了根烟。

  火柴划了三次才擦着。

  “五摄家。”

  他把这三个字念出声来。

  “一条、近卫、九条、二条、鹰司。”

  “毛组长,你给我讲讲,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

  毛以言想了想。

  “局座,在岛国的华族体系里,五摄家是摄政关白的世袭血脉,地位仅次于皇室,比什么陆军省、海军省加在一起都要老得多。”

  “不管天蝗换了几个,首相换了几茬,五摄家的宅子不搬,家训不改,庭院里的松树比明治维新还老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拿到的子爵,是叙任爵位,靠战功换来的。”

  “在五摄家那个圈子里,这种爵位跟路边捡的差不多。”

  “人家的公爵是胎里带的,跟天蝗家一个祖宗。”

  戴春风烟灰掉在桌面上,他没管。

  “说白了。”

  毛以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不管铁公鸡打了多少胜仗,捞了多少钱,哪怕他把整个华中的金子堆到东京皇居门口。”

  “在一条、近卫这些人眼里,他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戴春风没接话。

  郑爱民往前迈了半步。

  “局座,问题还不光是身份。”

  “华族体系说到底就是个分钱的局。”

  “金百合计划对外说是给天蝗攒家底,实际上流水里有多少进了华族的口袋,东京的人心里都有数。”

  “小林枫一郎拿住了江南统制委员会,华族一分钱没见着。”

  “这就是掏人家祖坟了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戴春风把烟头按灭在桌角。

  “你们说,五摄家这帮人,平时喝茶赏花写俳句的老东西,搞政治能搞到什么程度?”

  毛以言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他不需要回答。

  千年门阀能活一千年,本身就是答案。

  窗外山城在下雨。

  雨声哗哗地打在瓦片上,混着远处防空警报解除后的嘈杂人声。

  戴春风重新点了一根烟。

  “一条实雅去沪市,不是查走私。”

  “是代表整个华族的老爷们,去逼铁公鸡下跪的。”

  毛以言和郑爱民对视了一眼。

  戴春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 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对面屋顶上的灯火冲成一片模糊。

  “铁公鸡潜伏这些年,多少次九死一生,都扛过来了。”

  “这一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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