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洲新京。

  关东军防区外围一条不起眼的胡同。

  有家挂着“松风”招牌的居酒屋。

  门帘脏兮兮的,油烟味从厨房一直飘到街面上。

  这种地方,关东军的高级军官不会来。

  宪兵队懒得查,刚好合适。

  大岛推门进去。

  武田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。

  防疫给水部的曹长,跟大岛同乡。

  这层关系搁在东京不算什么,搁在新京这种鬼地方,算半个亲人。

  武田站起来的动作很僵硬。

  上一次他俩一块儿喝酒,还得追溯到三年前的诺门罕战役。

  “大岛……君?”

  大岛没客套。

  他坐下来,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  “我今晚冒着风沙过来,就为一件事。”

  武田搓了搓手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731在郊外搞的那些实验,冻伤的,毒气的,你手头有没有现场照片?”

  居酒屋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。

  有人在划拳,有人在骂娘。

  可武田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
  他盯着大岛的脸,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
  没有。

  “大岛君,你……你喝多了吧?”

  大岛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

  “我没喝多。照片,有没有?”

  武田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。

  他在防疫给水部干了两年多,什么没见过?

  冻伤实验室里那些活人被绑在零下四十度的室外,手指冻成黑炭。

  军医拿木棍敲,“嘎巴”一声断了。

  毒气实验更不能提,玻璃房里灌芥子气。

  人在里面扒着墙,皮肤起泡溃烂,嚎叫声隔着三道铁门都能听见。

  照片当然有。

  暗房里一摞一摞的,按编号归档。

  可那些东西要是流出去。

  武田使劲摇头。

  “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

  “大岛君,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?”

  “这是……这要上军事法庭的,要枪毙的!”

  大岛没搭理他。

  他弯腰,从脚边的皮包里掏出一叠东西,往桌上一拍。

  五千美金。

  崭新的钞票,用银行封条扎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,那种特有的墨绿色格外扎眼。

  武田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又看了一眼。

  他的月薪是多少?

  四十五日元。

  五千美金按黑市汇率折算,够他不吃不喝干六十年。

  武田把目光从钞票上移开。

  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
  “大岛君,我们是老乡……你别害我。”

  大岛不说话。

  从皮包里又摸出一沓,一千美金,轻轻搁在那五千上面。

  六千。

  武田的呼吸粗了。

  大岛观察着他的反应,手再次伸进皮包。

  最后一千美金,拍在最上面。

  七千。

  那叠钞票摞在一起,有小半寸厚。

  武田呼吸一下比一下重。

 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。

  大岛叹了口气,伸手去收钱。

  “行吧,命重要。”

  武田扑上来了。

  两只手死死按住大岛的手背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下午三点,编组站北侧仓库后门。”

  “你来拿。”

  大岛把手抽出来,拍了拍武田的肩膀。

  “别板着个脸,干完这一票,直接报个伤残退役。”

  “回大阪老家娶个黄花闺女,多美的事儿。”

  武田没应声。

  他把钱塞进怀里,起身就走,连酒都没喝一口。

  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
  .....

  下午三点十二分,大岛在编组站北侧拿到了一只铁皮罐头盒。

  里面装着六卷胶卷。

  他找了间暗房,亲手冲洗。

  照片上的画面让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军火贩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  每一张都拍得极清晰。

  试验台上的编号、军服上的番号、军医的脸,全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大岛洗完照片,把成品装进一只防水油纸袋。

  然后他找来一个人。

  这人没名字。

  准确地说,大岛也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
  在小林会馆的编制表上查不到此人。

  在任何户籍登记、兵役档案、宪兵花名册里都找不到此人。

  一张彻彻底底的“生面孔”。

  大岛把油纸袋递给他。

  “去石井四郎家门口,坐下来把照片摊开,等他看见。”

  生面孔点了下头,拎起旁边一把折叠马扎,转身走了。

  ....

  新京,石井四郎私宅。

  下午四点半,阳光正好,金灿灿地铺在这条安静的住宅街上。

  石井家大门正对面的人行道上,多了一个人。

  马扎支在梧桐树底下,那人坐得四平八稳,手里摊着几张照片。

  街角的宪兵哨岗扫了他一眼,没在意。

  五点十九分,一辆黑色军用轿车拐进街口。

  石井四郎今天从基地回来得早。

  车后座上,他正闭目养神,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份递往东京的指控文件。

  小林枫一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。

  车速很慢,快到家门口时自然减速。

  石井睁开眼,习惯性地往窗外瞥了一眼。

  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
  那个陌生人手里摊着的照片,距离车窗不到四米。

  阳光打在相纸上,画面纤毫毕现。

  铁架子上绑着的人体。

  冻成青紫色的手掌。剥离的皮肤。

  还有那张试验台,石井认得,那是他亲自设计的型号,全世界独一份。

  “停车!”

  司机一脚刹死。

  石井推开车门冲了下去。

  他三步冲到那人面前,瞪着那几张照片。

  没错。

  冻伤实验,第三号观察室的布局。

  试验台编号清清楚楚。

  军医的脸他认识,那是去年刚调来的外科军医官。

  “你是谁!”

  石井的声音劈了。

  “哪个部队的?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
  生面孔不慌不忙地把照片收好,叠整齐,揣进内兜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,折好马扎,夹在腋下。

  他看了石井一眼。

  “小林将军让我代他向您问好。”

  说完转身,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街口走。

  石井杵在原地。

  一步都没追。

  他站在自家门口,太阳照在身上,后背却在往外冒冷汗。

  司机从车里探出头。

  “少将阁下?”

  石井没回答。

  他转身走进家门,关上大门。

  进了书房,石井一屁股跌进椅子里,两只手撑着桌面。

 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  小林枫一郎在关东军内部安了钉子。

  不是一颗两颗,是能够接触到731核心机密区域的钉子。

  那些照片如果出现在任何一张报纸上。

  不光是他石井四郎完蛋。

  整个帝国的脸面,连同大本营三十年的生化武器布局,全部付之东流。

  “副官!”

  门外军靴声响,副官小跑进来。

  石井咬着后槽牙。

  “去打听,东京那边最近到底把小林枫一郎逼到了什么份上。”

  副官从没见过石井这副表情。

  “嗨!”

  副官跑出去之后,石井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
  嘉兴专列那件事,他觉得自己拿到了把柄。

  按军法条文一条一条地往上套,足够让小林吃不了兜着走。

  可他万万没料到,小林的反应不是申辩、不是认怂、不是通过东京的关系斡旋。

  直接把枪口顶到他家大门口。

 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  就一句“问好”。

  石井攥着那份电报底稿,手心全是汗。

  他娘的。

  这哪是谋定后动的财神爷?

  这是被逼急了眼的疯子。

  .....

  沪市,小林会馆书房。

  窗户开着半扇,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。

  林枫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两份人事调令的草案。

  纳见站在桌子左边,一身中将军服,却站得不太安稳。

  筹谋了大半年的十三军司令官宝座,眼看到手了,偏偏半路杀出个一条实雅。

  深谷站在右边。

  纳见先开口。

  “将军,五摄家的人一旦在华中站稳脚跟,人事调动全部冻结。”

  “我的事,深谷的事,都得黄。”

  深谷没纳见那么多弯弯绕。

  他抬起右手,在自己脖子前比划了一下。

  “将军,让我在路上把他办了。”

  “往新四军头上一扣,死无对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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