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刹在小林会馆正门。

  轮胎碾过路沿石的声音还没消停,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。

  一条实雅抬腿迈出来,军帽戴得很正。

  门口四名宪兵端着三八大盖,下意识挺直了腰杆。

  一条实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抬脚就往里走。

  “大佐阁下!请稍....”

  警卫的话说到一半,六名东京来的卫士从后面三辆车里涌出来。

  为首的曹长膀大腰圆,一只手直接拨开试图拦路的会馆警卫。

  力道不小,那警卫踉跄退了三步,后腰磕在石灯笼上。

  一条实雅走在最前面,六名卫士分两列跟在身后。

  全员佩南部十四年式手枪,枪套的搭扣故意没扣。

  ——

  会馆内院是一片打理得规整的枯山水。

  白色碎石被耙得整整齐齐,三块太湖石高低错落,角落里一株老松弯成鹤状。

  院子正中央,一个穿着藏青色道服的年轻军官握着竹剑,正对一根齐腰高的木桩反复劈砍。

  动作有板有眼,速度不快,更像是在消磨时间。

  一条实雅的军靴踏上碎石面。

  身后的卫队直接从碎石纹路正中间横穿过去,耙了一早上的整齐线条被踩得稀烂。

  年轻军官停下动作,竹剑横在身前,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。

  曹长走在一条身侧偏前的位置,看见前方一个年轻人举着根竹棍杵在路中间,皱了皱眉。

  “喂!眼睛长在裤裆里了?让开!”

  曹长一边骂,一边伸出左手往旁边乱挥。

  “一条大佐到场巡视,你这种下级军官还站在路中间,长官没教过你规矩?”

  年轻人没动。

  他把竹剑收回身侧,皱了下眉。

  他在东京被人伺候了二十几年,身边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。

  他这辈子听过语气最重的话,大概就是侍从武官早晨叫他起床那句。

  “殿下,该用早膳了”。

  见对方待在原地,曹长的嗓门又大了一些。

  “聋了?我说让开!再不滚就别怪老子....”

  一条实雅停下脚步。

  他上下扫了一眼那个年轻人。

  道服松垮,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,脚上踩的是木屐。

  一条实雅冷笑了一声。

  “小林会馆的规矩,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?”

  这话是说给后面的卫士听的,更是故意给小林枫一郎上眼药。

  他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别把路堵着,你担不起。”

  ...

  二楼书房。

  百叶窗半开着,楼下的动静顺着窗户传进来。

  林枫靠在沙发上,端着那杯静冈玉露喝了一口。

  茶汤入口挺鲜,回味带点清甜。

  三井掌柜为了送这罐茶跑了三趟,这东西全岛国一年产量没多少。

  伊堂站在窗户侧边。

  他往下瞟了一眼又收回来,手心全是汗。

  一条实雅的曹长,正对着天皇的弟弟骂脏话。

  院子里。

  曹长见这人不挪窝,直接跨上前,伸出右手朝大尉的肩膀抓过去。

  啪。

  若杉手腕一翻,反手一记竹剑打在曹长的左脸颊上。

  曹长脑袋往右一歪,整个人原地转了小半圈。

  两条腿绊在一起踉跄了三步才稳住,后槽牙崩出一颗。

 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
  一条实雅脸色变了。

  “你...”

  若杉攥着竹剑站在原地。

  他这下发了火,从小到大,还没人敢随便跟他动手。

  一条实雅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
  “真是反了天了。”

  他扭头扫了一眼六名卫士。

  六把南部十四年式齐刷刷出套。

  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指向站在碎石地上的若杉。

  若杉低头看了一眼对着自己的枪管,又抬头看向一条实雅。

  “你确定吗?”

  “你知道你在拿枪指着谁?”

  听到这话,一条实雅反倒笑出声。

  “我是一条公爵嫡子,五摄家本家血脉,在整个帝国。”

  他往前迈了一步,拿手指点着若杉的鼻尖。

  “不需要忌惮任何人。”

  “给他上铐。”

  那个曹长捂着肿起来的脸,摸出手铐就要往前冲。

  .....

  二楼。

  茶杯搁回托盘。

  林枫站起来,两只手从容地把领口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  伊堂的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。

  “将……”

  “走吧。看够了,该办正事了。”

  伊堂跟在身后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。

  林枫进了院子,开口就喊。

  “把枪放下!”

  六名卫士的动作顿了一拍,下意识看向一条实雅。

  一条实雅转过身来。

  “小林少将,你的账做得天衣无缝,我认。”

  “五摄家要看的东西,不是几本流水能糊弄过去的。”

  林枫没搭话。

  一条实雅的手指指向身后还攥着竹剑的若杉。

  “另外你这个属下,以下犯上。”

  他盯着林枫的眼睛。

  “立刻交由宪兵法办,这是你配合调查的第一步。”

  林枫看了他三秒钟。

  然后,他从一条实雅身边走过去了。

  一条实雅愣了一下,手还举在半空。

  林枫走到穿道服的若杉面前停下,双腿并拢,弯腰鞠了个躬。

  “亲王殿下。”

  林枫把这四个字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
  “属下护卫不周,惊扰殿下清修,万死。”

  一条实雅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  他盯着那个拿竹剑的年轻人。

  顺着对方道服领口翻出来的地方,他看清了里衬那角的图案。

  十六瓣八重表菊。

  皇室纹章。

  一条实雅的膝盖开始打颤。

  他回想起那张脸,回想起报纸上偶尔刊登的皇室合影。

  天皇身侧那个最年轻的弟弟。

  三笠崇仁亲王。

  扑通。

  一条实雅双腿失去力气,跪在枯山水的碎石地上。

  膝盖磕在石头上很疼,头上冒了冷汗,但他不敢动弹。

  身后六名卫士比他还快。

  枪扔了一地,额头贴在碎石上。

  亲王冷冷地垂着眼皮。

  “一条家好大的威风。”

  林枫站在旁边没做声。

  他知道亲王这话分量不轻。

  一条家确实有来头。

  八百年前,一条家就住在天皇的“一条院”隔壁。

  平安京时代,皇宫在“一条院”以北,一条家的宅邸在“一条室町上”。

  两条街,隔墙相望。

  公卿们私下说,一条家是天皇家的“隔壁邻居”。

  这个邻居当得并不安分。

  应仁之乱时,京都烧成白地,一条教房带着全家逃到四国土佐,在幡多庄扎下根来。

  京城的贵公子到了乡下,既没田地又没刀枪,但硬是靠“一条”这个姓氏当了土佐的土皇帝。

  当地豪族给面子,因为一条家的女儿能嫁进天皇家,一条家的儿子能给天皇当摄政。

  他们建的“中村御所”,被称作“小京都”。

  连地名都是按京都的鸭川、东山命名的。

  后来长宗我部元亲崛起,土佐一条家被灭了。

  战败的一条兼定跑到丰后,靠“一条”两个字,大友宗麟二话不说借兵给他复国。

  四万十川惨败之后,连织田信长都出面保一条家的血脉。

  千年门阀的底气不在刀枪,在“一条”这两个字。

  五摄家之一,公爵,仅次于皇族。

  就在刚才,这个五摄家的少爷,居然让人拿枪指着亲王。

  一条实雅嘴唇有点哆嗦。

  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臣该死……”

  亲王没理他,转身朝回廊走了。

  林枫直起腰。

  他从伊堂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封,走到一条实雅面前。

  “一条大佐,抬头。”

  一条实雅木讷的抬起脸。

  林枫把纸封递过去。

  “大本营今日通过人事决议。”

  “一条大佐即日起接任沪市宪兵司令,恭喜。”

  一条实雅的手哆嗦着接过来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林枫偏了偏头。

  “方才拔枪指着亲王殿下这件事,要是传进皇居里头……”

  一条实雅的牙齿打颤又加快了。

  五摄家再怎么牛,底蕴再怎么千年门阀。

  说到底,那也依然是“臣”。

  对皇族拔枪。

  这个罪名够一条公爵全家集体剖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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