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排风扇嘎吱作响。

  陈纪的下巴被两条钢丝硬生生固定回去。

  他的指甲盖被拔空了,十根手指浸在盐水盆里。

  日耳曼军情局的药剂起了作用。

  加哈德带来的吐真剂,连着注射了两针。

  陈纪的眼神涣散。

  防线塌了。

  “周……周觐光……”

  几个音节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,含糊不清。

  一条实雅,拿过手帕擦了擦手指。

  这趟没白费功夫。

  顺着这条线,周觐光被从新市区的一个烟纸店里提了出来。

  没用三个小时,同样的一套流程,周觐光的脊梁骨也断了。

  一张更大的牌被甩在了审讯桌上。

  毛森。

  果党沪市行动总队总队长,军统少将。

  与沪市军统站分属两个指挥系统。

  .....

  新市区,霞飞路的一处隐秘寓所。

  雨停了,弄堂里积着水。

  毛森正处于浅睡中。

  外头的狗吠声停了。

  两秒后,急促的敲门声砸在木门上。

  他翻身下床,没开灯。

  光脚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
  月光把弄堂照得惨白。黑压压的日军宪兵把前后几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
  走不脱了。

  毛森没有慌。

  他折回卧室,摸黑扯开壁橱后面的隔板。

  厚厚的一摞密码本、电文底稿、人员名单。

  他将东西塞进墙壁夹层。

  这套流程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。

  他挺直腰板,走到门前,拉开门栓。

  十几支百式冲锋枪顶住了他的胸口。

  带队的宪兵少尉一挥手,宪兵涌入屋内,翻箱倒柜。

  “搜。”

  半小时后,除了几件旧衣服,什么也没搜出来。

  少尉不甘心,一枪托砸在毛森背上。

  “带走!”

  .....

  四川北路,宪兵司令部。

  大厅的顶灯亮得刺眼。

  毛森被推了进去。

  靠墙根蹲着几个人。

  蓬头垢面,囚服被血浆染成了黑褐色。

  陈纪廉和周觐光瑟缩在角落里,头快低到裤裆里,根本不敢抬头。

  毛森停下脚步,视线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
  事情的脉络清晰了。

  外围的行动组失手,被咬出了主线。

  他没说话。

  收回目光,看着大厅中央。

  一张真皮沙发上,坐着刚才带队的少尉。

  少尉斜着眼睛打量毛森,扯开嗓子吼了一串日文。

  旁边的汉奸翻译凑过来。

  “太君在问你话。”

  毛森冷笑。

  “凭他?”

  “一个少尉,没资格跟我讲话。”

  少尉听懂了翻译的话,火往上撞。

 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,指着毛森的鼻子怒骂。

  抬手结结实实一记耳光抽在毛森脸上。

  毛森偏过头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
  他把血咽了下去,腰杆依旧笔挺。

 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
  一条实雅穿着挺括的大佐军服,笑吟吟地走进来。

  他挥手让少尉退下。

  翻译赶紧介绍。

  “这是我们沪市宪兵司令,一条大佐。”

  一条实雅绕着毛森转了半圈。

  “毛将军,抓你这条大鱼,可真费了我不少力气。”

  毛森闭上眼,不再开口。

  一条实雅心情极好,挥手下令。

  “看好他,这可是军统在沪市的最高长官。”

  “单独关押,加双岗。”

  .....

  凌晨三点的虹口火车站。

  伊堂在站台上接车,递上了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简报。

  林枫坐进黑色轿车,翻开简报。

  陈纪廉招了。

  毛森被捕。

  林枫没抬头。

  “药品走私的事,漏了吗?”

  赵铁柱握着方向盘。

  “一条实雅的注意力全被毛森吸引过去了。”

  “陈纪供出周觐光后,宪兵队的审讯重点就转向了军统行动队。”

  “目前卷宗上没有涉及盘尼西林只言片语。”

  林枫合上简报。

  盖世保的吐真剂虽然好用,但一条实雅太贪功了。

  一个走私药品的案子,比起抓获军统少将站长的滔天大功,算得了什么?

  在多数情况下,一条实雅甚至会有意规避那些烂账,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。

  他要用最完美的毛森口供去向东京请赏。

  这并不是绝对安全。

  只要陈纪还活着,那本药品的账就是悬在林枫头上的刀。

  暴露的风险非但没解除,反而因为一条实雅手里攥着人犯而直线上升。

  林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

  “查一查这个毛森。”

  .....

  第二天。小林会馆。

  桌上摆着三页关于毛森的绝密档案。

  林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

  这是个难缠的硬骨头。

  原名毛鸿猷,浙江江山人。

  家境贫寒,借了同村人“毛善森”的文凭考入师范。

  后来考警校,碰上戴春风的亲信毛以言。

  两人一通气,同乡相认,去掉中间的“善”字,改名毛森,正式踏入军统。

  这人手段老辣,曾在福州监视驻闽部队,又在杭州做情报站站长。

  抗战爆发后,只身拉起五百人的队伍。

 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岛国人抓。

  三年前在杭州,日军宪兵包围了他的寓所。

  他被捕后,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,咬死自己是个商人。

  后来通过商界保释和伪军高层走通了关节,居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宪兵队。

  档案的最后一页,附着一张女人的黑白照片。

  胡珍。

  毛森的妻子,也是他在浙江警校特训班的学生。

 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,看人的角度透着精明。

  林枫屈起指节,在照片上敲了两下。

  “毛森被抓,沪市行动队的电台停发了吗?”

  赵铁柱翻开手里的记录本。

  “没有。昨晚到今天凌晨,新市区方向依然有高频信号发往山城。”

  “行动队并没有瘫痪。”

  林枫把照片推到桌边。

  只要胡德珍还在外面,这局棋就有的下。

  她是沪市行动总队的上校总书记。

  电台在她手里,密码在她手里。

  一条实雅以为抓了毛森就掐死了军统在沪市的脖子?

  太天真了。

  “毛森人押在哪?”

  赵铁柱立定。

  “一条大佐怕毛森在宪兵司令部出意外,把他转移到了狄思威路的宪佐部队。”

  “单独囚禁,几十个宪兵日夜轮班看守。”

  林枫没有再说话。

  .....

  当天夜里。

  宪佐大队二楼。

  毛森靠在墙上,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。

  脚步声规律地在走廊里来回。

  皮鞋声是岛国宪兵,胶底鞋声是华夏宪佐。

  门上的窥视孔被拉开。

  一双眼睛贴在外面往里看,透着市侩。

  这是个华夏看守。

  毛森睁开眼,从木板床的夹缝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  那是他进门前,趁着搜身宪兵不注意,藏在鞋跟里的一枚金戒指。

  他走到铁门前,背对着走廊,手背在身后。

  金戒指在铁栏杆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
 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。

  窥视孔里那双眼睛往下一扫,看清了那枚黄澄澄的硬通货。

  毛森没有出声。

  只是把戒指捏在手心里,翻转了一圈。

  华夏看守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这年头,法币不如纸,只有硬通货能保命。

  看守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走廊尽头的岛国兵在打瞌睡。

  他把手贴在铁栅栏的缝隙处。

  毛森把金戒指塞了过去,顺带着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。

  “想发财,帮我送个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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