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实雅膝盖发软。

  他顶着五摄家的光环,半辈子都在京都的茶室里算计别人,

  没见过真把枪口往人脑袋上戳的阵仗。

  “我是五摄家的人!”

  一条实雅扯着嗓子嚎,

  “你杀我,内阁明天就会让你切腹!”

  特调组专员两腿发抖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声音打着颤。

  “别开枪!大佐阁下,杀害贵族会引发内阁政变,大本营不会放过你的!”

  夜雨瓢泼,砸在月台的铁皮顶上。

  林枫没披大衣,反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。

  他晾了专员整整半分钟,直到对方吓得快尿裤子了。

  这才站起身,伸手按住大佐的枪管。

  “别在北站脏了手。”

  “当着陆军特调组的面杀人,平白让联合舰队背政治黑锅。”

  林枫拔高嗓门。

  “一条实雅私通外敌,收受日耳曼间谍黑金,阻挠帝国作战,企图挑起海陆内战!”

  “把人带回海军宪兵司令部,给我连夜严审!”

  大佐是常年在一线滚刀肉里混出来的,秒懂林枫的眼色。

  人只要拉进了海军的地盘,想捏成什么样,全看联合舰队的心情。

  “拿麻袋套上!拉上车!”

  两条粗麻绳勒住一条实雅的脖颈。

  两名陆战队员把这位京都贵族一路拖进了九七式装甲车的底舱。

  装甲门重重合拢。

  林枫转身,军靴踩进泥洼,污水溅上裤腿。

  他走到瘫坐在水泊里的首席专员跟前。

  手一伸,林枫捡起地上的特甲级督查大印,照着专员的胸口直接砸了下去。

  专员肋骨生疼,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
  “去电报室,借北站的专线,直接给参谋总长杉山元发报。”

  林枫看着地上的人。

  “电文内容,原封不动把一条大佐勾结外敌的罪状敲死了发过去。”

  专员明白,只要这封电报发出去。

  再也下不来这条贼船。

  林枫把手搭在配枪的皮套上。

  专员四肢并用,跌跌撞撞奔向电报室,连雨衣刮破了都没敢回头。

  “发!我现在就去发!”

  装甲车履带碾过湿滑的路面,驶出北站包围圈,开上外白渡桥正中央。

  桥下,黄浦江的黑水翻涌。

  大佐看了眼窗外的江面,打了个手势。

  装甲车后置门弹开。

  两名陆战队员拎起粗麻袋,一把解开绳结。

  一条实雅连人带泥滚到桥面上,半个身子悬在桥沿,底下就是十几米高的江水。

  他的头发全贴在脸上。

  “别动手!我是一条家的人,你们不能杀我!”

  两道强光车灯刺破雨幕。

  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停在桥头。

  车门推开。

  一条实孝踩着木屐下车,连伞都没打,停在弟弟跟前。

  “站起来。”

  一条实雅手脚使不上劲,攀着铁栏杆硬撑着爬起身。

  “你以为,一条家会被那个暴发户轻易打倒?”

  一条实孝反手一巴掌抽在一条实雅脸上。

  “太丢五摄家的人了。”

  一条实雅低着头,嘴角渗出血丝。

  “兄长.....”

  轿车副驾驶的门开了。

  藤原穿着素色和服,打着一把黑伞,站到一条实孝身后。

  “你太在乎吃相,太在乎表面规则。”

  一条实孝拿过藤原手里的白手帕,擦掉指缝沾染的雨水。

  “你记在脑子里,在整个帝国,我们才是规则本身。”

  “军队也好,官场也罢,都是我们的主场。”

  “你跟他去玩条文证据,你太笨了。”

  一条实雅抬头死盯着藤原,想不通这女人怎么会站在长兄身后。

  一条实孝把手帕扔进江里。

  “明天,请小林看一场戏吧。”

  .....

  小林会馆。

  林枫进门时,大衣还在往下滴水。

  赵铁柱从侧屋走出来。

  “组长,鱼咬钩了,藤原那娘们,把咱们做的那本假账拿走了。”

  林枫把湿透的大衣挂上衣架。

  事情走到这一步,本该是兵不血刃的完胜。

  可他眼皮跳得厉害,总觉得手里的牌哪里落了空档。

  桌角的电话机叫了起来。

  林枫接起听筒。

  一条实雅的声音顺着线路传过来,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窘迫。

  “小林将军,今天是我操之过急。”

  “明天我摆宴赔罪,在沪市大剧院,还请赏光。”

  林枫拿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一条实雅人在海军手里,按理说得脱层皮。

  这电话不仅打通了,还定好了明天的场子。

  对方加了一句。

  “陈纪和那个老账房,明天一并交给你。”

  事情完全偏离了推演轨道。

  是海军妥协了,还是大本营强行介入了?

  林枫挂断电话。

  .....

  次日,沪市大剧院。

  整条街被宪兵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重机枪架在沙袋上,黄澄澄的弹链拖了一地。

  剧院后台,筱菊戏班。

  男主陈桥,女主张陵。

  两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,唱念做打都是拔尖的。

  这俩名字连着两笔血债。

  卢沟桥,金陵。

  老班主坐在靠背椅上,手里盘着两枚发亮的核桃。

  他半辈子教出这俩徒弟,压箱底的就是一出《双烈传》。

  唱的是夫妻守土殉国,图的是华夏人的骨气。

  一条实雅坐在戏台下第一排,端着茶盏。

  他偏过头,对着戏班子下令。

  “改戏文,改成帝国军人。”

  “吹不响皇军的威风,这戏别唱了。”

  老班主把核桃搁在小方桌上。

  “祖宗传下来的词儿,改不了一点。”

  砰。

  枪响。

  老班主眉心多出一个血洞,身子往后一仰,倒在彩绣戏服堆里。

  张陵死死捂住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陈桥咬碎了槽牙,把师妹挡在后头。

  一条实雅吹散枪口的青烟。

  他挥了挥手。

  三十名被宪兵从街上抓来的华夏平民,被枪托砸着跪在戏台下。

  有老人,有七八岁的孩子。

  一条实雅撇了撇茶沫。

  “不唱。”

  “就杀了这三十个,唱完了,张老板跟我回宪兵司令部。”

  陈桥手脚冰凉。

  去了宪兵队是什么下场,全沪市都清楚。

  张陵反手按住师哥的胳膊。

  “我唱。”

  “不过我的先买白绫,为我师父送行。”

  一条实雅无所谓的点点头。

  张陵没有犹豫走了出去。

  剧院大门外,吉普车急刹。

  林枫推门下车,伊堂带人紧跟其后。

  一进正厅,林枫目光扫过地上的老班主尸体,又扫过跪成一排的三十个平民。

  林枫扯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
  “一条大佐,好兴致。”

  “这是在唱哪出?”

  一条实雅转过身。

 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佐官服,脸上的淤青还没退干净,神情却松弛到了极点。

  “小林将军,以前我太幼稚,太重规矩。”

  一条实雅点了根香烟,

  “在这个年代,规则?真是个笑话。”

  他指着那三十个平民。

  “我一句话他们就没命,这才叫规矩。”

  他打了个响指。

  后台幕布掀开。

  两名宪兵押着陈纪和那个药厂老账房走出来。

  林枫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
  陈纪身上没一块好肉,老账房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砰!砰!

  毫无征兆。

  一条实雅拔枪连开两枪。

  陈纪胸口中弹,直接倒在林枫脚边。

  老账房脑袋开了花,摔在戏台木阶上。

  血滴溅上林枫的皮靴。

  林枫本来准备跟他拿证据说事,一条实雅却不讲理了。

  他把南部手枪塞回枪套,

  “我不要人证了,也懒得去跟大本营扯皮。”

  “账本就在我手里,真假我都当它是真的。”

  一个把底线砸得粉碎的门阀,才是最棘手的怪物。

  一条家族根本不在乎证据,他们靠血脉特权打通了东京的所有死结。

  林枫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,再看看一条实雅那张跋扈的脸。

  他缓缓伸手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雪茄盒。

  “一条大佐觉得,手里拿把枪,就能通吃通杀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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