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的弄堂夜里格外安静,偶尔有黄包车从石板路上辗过去。

  安全屋在二楼。

  韩冲把一根烧黑的火柴梗竖在桌上,手指松开,让它自己倒下去。

  “大岛,这个人你要摸准了。”

  他把那份情报纸推到卢三七面前,拍了拍桌面。

  “表面上是个油腻的参谋官,还找了个本地女人。”

  “但你要是对他生出一点杀心,他比任何人都敏感。”

  卢三七把情报纸翻了一下。

  “我只是在想,要是大岛吃了饵跑了....”

  韩冲把火柴梗横放在桌上。

  “跑不了。”

  “大岛这种人,闻到钱会往里钻,闻到危险会先跑。”

  “你没露过破绽,他不会跑。”

  卢三七有些不解。

  “那烟土的生意,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找小林枫一郎?”

  韩冲收起情报纸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这个人,不碰土。”

  “你想绕过大岛,直接找军需总监做烟土买卖?”

  卢三七的嘴动了动。

  “死得比大岛快。”

  韩冲低下眼睛,看着烟灰缸里那两截火柴梗。

  他学过后世整理的华中战区档案,翻遍了日军战史。

  小林枫一郎这个名字,是个完整的空白。

  没有成长背景,没有履历记录,凭空出现在一九四二年的沪市。

  带着一套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,干干净净地爬到了中将位置上。

  坑死国军名将的人。

  笑呵呵地卖假药给前线伤兵的人。

  偏偏在整个历史档案里是个谜,一个字的记载都没留下。

  这说明什么?

  这说明有人把他抹干净了。

  谁来抹?

  为什么抹?

  韩冲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这件事,让他一直有一种像是走在结冰的湖面上的感觉。

  表面没什么,踩上去就不知道哪里会断。

  “正菜不是大岛,”

  韩冲抬起头。

  “是盛老三。”

  卢三七把烟灰弹了一下。

  “宏济善堂那位?”

  “五十八个鸦片行,苏南三县罂粟地,苏民银行的盐业结算全经他手。”

  韩冲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。

  “每年给日军输的军费,能养好几个师团。”

  卢三七沉默,把烟头按灭。

  “沾满了的,都是华人的血。”

  韩冲没有反驳,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把盛老三的名字划过去,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六小姐。

  “六小姐。李鸿爱将的孙女,宋部长的旧人,百乐门幕后的那位。”

  韩冲搁下笔。

  “她和盛老三是堂姐弟。”

  卢三七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看。

  “搭上这条线,”

  “我们就能在军统和日伪的缝隙里,走一条谁都看不见的路。”

  窗外有人扯着嗓子用吴语吵架,声音从弄堂底部飘上来,零零散散。

  .....

  浙赣前线,横峰县。

  连续下了四天的梅雨,把黄土路泡成了泥浆。

  指挥所的电报机每隔三分钟就响一次。

  国军第二十一军从鹰潭方向插了过来。

  二十五军在横峰夹住了第三十四师团的侧翼。

  日军打通浙赣铁路之后,兵力全铺进了绵延几百公里的防线。

  分薄到了极限,每个支撑点守的都是残部。

  第三十四师团的通讯参谋第三次往沪市发电报。

  要弹药,要盐,要盘尼西林,要人。

  没有回音。

  电报机继续响。

  沪市,统制委员会。

  佐助站在门口,端着一摞电报,不知道要不要进去。

  一条实孝坐在转椅里。

  “念。”

  佐助翻开第一份。

  “第三十四师团,盐告急,伤兵发烂,无盘尼西林。”

  “第二份,华南宪兵队要求追加弹药,否则撤出永安据点。”

  “第三份……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一条实孝把黄铜印章放下来。

  他知道这枚章盖出去什么用也没有,仓库里锁的是空气,调拨令发出去没人接。

  林枫这个混蛋走得干干净净,连一颗步枪弹都没留下。

  “会议准备的怎么样了。”

  佐助翻了翻文件夹。

  “场地已经布置好了。”

  “长野那边还没收到回执,森岐的副官说……明日到场。”

  一条实孝在“明日到场”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两个人都会到。”

  “小林也会来。”

  不来,是抗命。

  来了,就是往他布好的局里钻。

  账本一摆,任何人都跑不掉。

  他把电报纸压在黄铜印章下面,靠在椅背上。

  .....

  他想起第一次来百乐门。

  那会儿刚到沪市,什么根基都没有,连根像样的雪茄都舍不得抽。

  白牡丹在台上唱歌,灯光打下来,满屋子都是醉生梦死的味道。

  一晃眼,快两年了。

  “走。二楼。”

  三个人上了楼梯。

  二楼走廊铺着红色地毯,每隔几步挂一盏壁灯。

  伊堂在前面开路,到了尽头的包厢门口,推开。

  包厢不大,丝绒沙发围成半圆,中间一张矮茶几,上面摆着坚果和一碟子橄榄。

  长野和森岐并排坐下,后背贴着沙发靠垫,挺得笔直。

 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
  后天一条实孝的扩大会议。

  死命令,交账本,交库存,不来就拿家属开刀。

  森岐端起洋酒杯,手腕在抖,酒面晃出波纹。

  杯子举到嘴边,喝不下去。

  林枫弹了弹杯中冰块,按住森岐的手腕。

  “放下。”

  他抬手招来侍者。

  “两瓶人头马,年份最老的。”

  侍者弯腰退了出去。

  林枫往沙发里一靠,翘起二郎腿。

  “喝完这顿,后天的事交给我。”

  长野的眼皮动了动。

  森岐攥着空杯子,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。

  侍者送来酒,林枫亲手开了瓶。

  琥珀色的液体倒进三只杯子,酒香盖过了走廊里飘进来的廉价花露水味。

  长野端起杯喝了一口。

  酒刚入喉。

  走廊里传来女人的尖叫。

  不是撒娇的那种叫。

  是嗓子被掐住了又松开,拼命呼救的那种嘶哑声。

  紧跟着是男人的骂声,脚步声,还有什么东西被踢翻砸碎的闷响。

  林枫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
 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
  三个男人横冲直撞闯了进来。

  浑身酒气,领口敞着。

  最前面那个光头上横着一道刀疤,从眉骨拉到耳根,愈合得歪歪扭扭。

  他右手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。

  女人穿着红色旗袍,脸上的妆哭花了,高跟鞋掉了一只。

  刀疤脸一甩手。

  女人整个人飞出去,后背撞翻了森岐手边的酒桌。

  半杯酒泼在森岐的丝绸长衫前襟上。

  森岐“嗷”了一声蹦起来。

  刀疤脸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三个人。

  西装革履,年纪一大把,不像沪市地面上的熟脸。

 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。

  刀尖扎进林枫面前的茶几。

  “老子今晚包了这层楼。”

  刀疤脸操着一口浓重的苏北腔。

  “识相的,带着你两个龟孙子,滚。”

  林枫没动。

  他靠在沙发背上,两条腿依然交叠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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