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春风把没点着的烟搁回烟盒,靠进椅背。

 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钱昌率先回过神来。

  他把茶杯搁到桌角,往前坐了半寸。

  “谁干的?”

  戴春风摇头。

  “不清楚,刚收到的电报,细节还在确认。”

  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接着往下讲。

  钱昌是聪明人。

  他在宋文身边混了快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

  刚才还在谈条件、讲价码,忽然冒出这么一桩事。

  他嗅到了变化。

  果然。

  戴春风掸了掸桌面上不存在的灰,慢悠悠开口。

  “钱主任,这下子事情更难办了。”

  钱昌放下的茶杯又端起来,又放下。

  他当然听得懂。

  原来那套条件。

  戴春风出面找唐明,唐明去跟小林枫一郎碰一碰,五开的把握,现在全废了。

  地牢炸了,人不知道死活。

  筹码在变,价码自然要涨。

  钱昌没有急。

 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文临行前那通越洋电报。

  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
  这六个字是宋文原话。

  钱昌太了解那位宋先生了。

 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,开口说这种话的时候屈指可数。

  上一次还是在日军轰炸淞沪,他在战火里抢运银行金库的时候。

  为什么?

  为了一个女人。

  那笔二十五年前的旧债。

  穷学生宋文与百乐门六小姐的私奔未遂。

  十六铺码头那把送出去的金叶子,硬生生熬成了宋文这辈子还不清的心魔。

  不是为了救盛老三,是为了保六小姐最后一点指望。

  钱昌把心里头有底。

  宋先生是真急了。

  这么多年的愧疚积在那里,比欠了十条命都重。

  他直起腰板。

  “戴局长有什么新条件,直说便是。”

  戴春风没有马上接茬。

 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电报底稿,推到桌面中间。

  “听说中信局运输处长林良,最近接收了几百辆道奇卡车。”

  钱昌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。

  戴春风继续说。

  “这批卡车本来是走滇缅公路运军火的。军火没运,全拿去倒腾洋货。”

  他掰着手指头算。

  “阿美莉卡香烟、尼龙丝袜、罐头食品,从仰光装车,到昆明一转手,利润翻五倍。”

  钱昌没说话。

  林良这个名字,他当然清楚。

  孔家二小姐的裙下之臣,被孔祥当准女婿养着的红人。

  整个中信局上下下都知道林良在公车私用、中饱私囊。

  没人敢动。

  戴春风把那份电报底稿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
  “罪证我都有了,缺的是舆论。”

  钱昌眯了一下。

  他读懂了戴春风的算盘。

  戴春风跟孔家那梁子结得深。

  当年缉私总署的事。

  戴春风低三下四送人送枪,孔祥答应得痛快,转头把署长给了别人。

  那口气憋到现在。

  林良就是孔家的软肋。

  他需要宋文。

  宋文跟孔家的矛盾更深。

  财政部长的位子,本来姓宋,现在姓孔。

  这笔账记了好几年。

  碍于大姐的面子,宋文不好明着撕。

  如果有人递刀呢?

  戴春风这是在做买卖。

  你帮我在舆论上搞孔家,我帮你救盛老三。

  钱昌沉吟了五秒。

  “我可以转达宋先生。”

  戴春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
  “痛快。”

  他随手按了下桌上的铃。

  门开了,毛以言从外面走进来。

  “给唐明发电。”

  戴春风把笔帽旋开,在电报纸上刷写了两行。

  “让他抓紧联系小林那边,盛老三的事,越快越好。”

  毛以言接过电报纸,扫了一眼。

  “局座,唐明那边的频率……”

  戴春风顿了顿,压低了半个音。

  “用备用频率。”

  毛以言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那是铁公鸡的直属副手。

  他没问,转身出去。

  钱昌端起凉透的茶,把最后一口饮尽,起身告辞。

  戴春风把他送到门口。

  “替我问宋先生好。”

  “一定转达。”

  皮鞋声远去。

  戴春风关上门,独自站在办公桌前。

  桌上那份电报还摊着。

  “不明武装力量袭击地牢。”

  他点了根烟,深抽了一口。

  谁干的?

  不是军统。

  军统在沪市的行动组被一窝端了,毛森还关在里面。

  不是红党。

  红党在沪市的力量,连保住自己都费劲,没那个火力轰地牢。

  关东军?

  楠本实隆那条线……有可能。

  盛老三活着,嘴里全是关东军的脏账。

  死了反而干净。

  戴春风把烟灰弹进铜缸。

  不管是谁,盛老三这颗棋子的价格,刚涨了十倍。

  ……

  沪市。

  七五炮最后一轮齐射的震波把街角一家裁缝铺的玻璃震碎了。

  碎玻璃落在地上的声音被引擎轰鸣盖过。

  第十三军的九七式装甲车碾过铁丝网路障,履带把柏油路面犁出两道深槽。

  宪兵司令部东南角的院墙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两轮七十五毫米短管炮弹把它轰成了一堆碎砖和钢筋。

  车载机枪还在扫射。

  弹道从废墟上方掠过,打得断墙上火星四溅。

  那群试图劫狱的人被压在残垣底下,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密集的弹雨之间偶尔夹杂一两声惨叫,很快被下一轮射击吞没。

  林枫的吉普车停在警戒线后方六十米处。

  他推开车门,皮靴踩上散落满地的碎砖和弹壳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。

  古贺从防炮掩体后面跑出来,脸上全是灰。

  “将军!劫狱分子已被十三军火力完全覆盖!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地牢……被轰塌了,里面情况不明。”

  林枫看都没看他。

  “伊堂。”

  伊堂从吉普后座跳下来,靴跟并拢。

  “带人进去,翻尸体。”

  “嗨。”

  伊堂带着四名士兵踩过碎砖堆,消失在浓烟里。

  三分钟后。

  伊堂拖着一具被打烂了半边的尸体退出废墟。

  尸体面目全非,左臂齐肘断掉,胸腔塌陷。

  他蹲下来,撕开死者身上那件染血的粗布外套。

  里面是一件灰白色贴身衬衣。

  林枫走过去,弯腰,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衬衣的布料。

  细支棉。

  他松开手,站直身子。

  “满洲产。”

  古贺凑过来,不敢吭声。

  林枫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裤缝上随意蹭了一下。

  满洲产的细支棉,关东军佐官以上配发。

  楠本的死士。

  废墟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。

  装甲兵搬开一根焦黑的横梁,扬起一阵灰尘。

  灰尘散去,露出底下蜷缩着的一个人。

  盛老三。

  满脸血污,头发烧焦了一半,身上那件丝绸长衫变成了破布条。

  四肢健全,胸口还在起伏。

  地牢的承重柱塌下来的时候,刚好在他头顶撑出一个三角空间。

  林枫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。

  盛老三仰着脸,血从额角流进左眼,把半边视野染红。

  他费力地辨认出站在面前那个人的轮廓。

  笔挺的中将军服,锃亮的皮靴,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
 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  林枫蹲下去,单膝点地,凑近了半寸。

  “盛三爷。”

  “你猜,今晚来救你的人...”

  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旁边那具被拖出来的尸体。

  “是来救你的命,还是来封你的嘴?”

  林枫没再理会地上的这滩烂肉,缓缓站起身。

  他没看古贺,目光直接越过火光冲天的废墟,投向夜色深处。

  “伊堂。”

  “属下在!”

  林枫手掌搭在腰间的枪柄上。

  “让装甲中队转头,给我封死正金银行背后的关东军驻沪联络处。”

  古贺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碎玻璃上。

  林枫冷冷侧目。

  “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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