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春风的手搭上听筒。

 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,另一只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毛以言别动。

  话筒那头,军统华东区高级监听站长的声音。

  “局座,日军联合舰队华东空域……最高级别异动。”

  戴春风的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两架零式战斗机,挂载实弹,十五分钟前从虹口机库强行升空。”

  “护航一架九七式大艇,航向……”

  监听站长顿了一拍,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。

  “直指金华。”

  戴春风没吭声。

  “沿途所有陆军高射炮阵地,全部被海军舰炮锁定。”

  “目前零式已越过钱塘江上空,无人拦截。”

  通话结束。

  戴春风握着听筒的手腕停在原地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浙赣作战地图。

  金华。

  铁公鸡不仅没死。

  还能让不可一世的岛国海军拿命去跟他保驾护航。

  陆军想断他的药路,海军就拿军舰锁陆军的炮口。

  帝国的两大军种在华夏领空互相瞄准,为了一个人。

  戴春风把听筒扣回座机。

  毛以言站在原地。

  他看着戴春风扯平军装下摆,绕过茶几,走到窗边站定。

  “机要室。”

  毛以言上前一步。

  “切断呼叫铁公鸡的频段。”

  毛以言愣了。

  “局座,铁公鸡那边还没回……”

  “听不懂人话?”

  戴春风没回头。

  “切掉,以后没有我亲自签字,任何人不准在那个频段上发一个字符。”

  毛以言把嘴闭上了。

  他来不及问为什么。

  但他隐约能猜到。

  一个能调动岛国海军跟陆军翻脸的棋子,已经不是“铁公鸡”三个字能装得下的了。

  这颗钉子扎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。

  深到不能再碰。

  碰一下,频段暴露一次,被截获的风险就高一分。

  以铁公鸡现在的位置,他死了是军统损失一个特工。

  他活着,值一支军队。

  窗外防空洞口那几个排队领米的老百姓还蹲在太阳底下。

  远处嘉陵江上有船笛响。

  地毯上那张“存亡不卜”的译文纸还躺着。

  戴春风没捡。

  .....

  金华城东,七里坡。

  暴雨把山路冲成了烂泥塘。

  检查站的三角形木质岗亭歪在路基边上,顶棚的油毡被风掀了一半。

  沙袋散落一地,带刺铁丝网被推到公路下方的排水沟里。

  没有人。

  一个兵都没有。

  老鬼蹲在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,雨水顺着斗笠帽檐淌成一道帘子。

  他把望远镜挪开,用拇指抹掉镜片上的水渍,又贴回去看了一遍。

  确实没人。

  哨位空的。

  弹药箱还搁在沙袋垛子旁边没搬走。

  探照灯的电缆从泥里拖出来,末端的铜接头裸着,泡在水坑里。

  撤得急。

  老鬼放下望远镜。

  这不对。

  十三军的防区核心就在前方五公里。

  七里坡是城东唯一的检查站,平常驻着一个宪兵小队加两挺歪把子。

  现在连根烟屁股都没留?

  身后的战士老三凑过来,嘴唇冻得发紫。

  “鬼哥,走不走?”

  老鬼没回答。

  他把右手从驳壳枪握把上松开,在裤腿上蹭了蹭汗。

  雨这么大,手心还是黏的。

  箩筐里的磺胺再淋下去要受潮。

  药瓶的封蜡不经泡。

  陷阱还是天意?

  他没时间想。

  “走。”

  六个人弯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。

  竹扁担压在肩膀上,箩筐底下油布裹了三层,绳子勒得嘎吱响。

  踩着日军刚留下的车辙印。

  轮胎纹还是新的。

  雨都没来得及冲平。

  老鬼走在最前面,一步一个脚印陷进烂泥。

  左手扶着扁担,右手始终不离腰间。

  检查站越来越近。

  五十米。

  二十米。

  没有枪响,没有探照灯。

  只有雨打铁皮的声音。

  老鬼跨过一截断裂的铁丝网,脚下踩到一只被丢弃的帆布水壶。

  穿过检查站了。

  他长出一口气,朝身后比了个加速的手势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。

 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里同时响起拉枪栓的声音。

  “止まれ!”

  老鬼的脚停在原地。

  箩筐里的磺胺瓶轻碰撞,发出闷响。

  手电筒的光柱从四个方向同时射过来,劈开暴雨,把六个人停在路中央。

  ....

  七里坡以西两公里。

  楠木实隆的军靴踩进泥水里,溅起的泥点糊在马裤上。

  他蹲下身,用指挥刀的刀尖挑开地上一只散落的沙袋。

  袋口朝下,里面的沙子被雨冲出来大半。

  十三军的外围岗哨,撤得干干净净。

  副官弓着腰跑过来,靴子在水坑里溅出两道水花。

  “中将阁下,前沿斥候三组全部回报。”

  “前方两公里纵深,无伏击圈,无暗哨,无预设火力点。”

  楠木站起来。

  刀尖上挂着一团湿泥。

  他甩了甩,插回刀鞘。

  小林枫一郎,连最基本的防御纵深都不要了?

  检查站空的,哨位空的。

  连往常在电波里嚣张跋扈的十三军通讯频道,现在也死寂一片。

  要么是真的烧成了傻子。

  要么,就是在指挥所里等死。

  楠木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高倍望远镜。

  镜片上全是雨滴,擦了也白费。

  他用袖口抹了一把,凑上去。

  十三军临时指挥所。

  青砖院墙,两层小楼。

  正门大敞着。

  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
  平日里牵着狼狗巡逻的宪兵,连根狗毛都没剩下。

  二楼会议室的窗口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。

  灯亮着,说明里面的人还没死绝。

  楠木放下望远镜。

 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砸在指挥刀金色的刀柄上。

  “传我命令。”

  身后的传令兵立刻贴过来。

  “一中队,围住指挥所院墙,四面合围,堵死所有出口。”

  “第二中队,步枪上刺刀,跟着我,直接进去。”

  他重新拔出指挥刀。

  “我要活的,别让他死得太痛快。”

  楠木实隆迈步向前。

 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雨幕中展开散兵线,朝那扇大敞的正门压过去。

  二楼那盏灯,始终没灭。

  当楠木实隆跨过大门那道生铁门槛。

 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。

  一楼漆黑的大厅中央。

  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把太师椅。

  椅子上的白瓷茶碗里,正慢悠悠地往外飘着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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