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点整。

  马尼拉唐人街,蒙罗亚大街两侧的骑楼底下,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已经架好。

  十四军步兵大队的士兵猫在沙袋后面,连烟都不敢抽,生怕火星子暴露位置。

  街尾的半掩铁门后,一辆涂了伪装漆的指挥车熄着火。

  生田少将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。

  他眼睛盯着三百米外那栋挂着英文招牌的三层洋楼。

  阿美莉卡银行马尼拉分行。

  “报告,各路口封锁完毕,无一遗漏。”

  小村挤在副驾位置上,一脸谄笑。

  “少将阁下,今晚这一票,少说八百万美金。”

  生田没搭理他。

  小村以为没听见,又凑近了些。

  “等把小林那厮人赃并获,私自调动军队抢劫敌产的罪名坐实,参谋本部那些大人物还不得给您记一大功?”

  生田把望远镜举起来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“八百万美金是小事。”

  他镜头里扫过银行正门紧闭的百叶窗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在菲律宾没有根基,没有嫡系驻军,他手底下那群大阪商贩,连枪都端不稳。”

  “今晚抓了他,华中兵站那块肥肉,才是真正的大菜。”

  小村不敢再吱声。

  九点零三分。

  街口传来一阵不伦不类的动静。

  独轮车的木碾在青石板上,发出吱吱呀的响。

  生田举起望远镜。

  月光底下,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叼着雪茄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瘸一拐的走在最前头。

  身后跟着的队伍……

  生田眯起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  那帮人有推独轮车的,有扛麻袋的,有抱撬棍的。

  几个家伙脖子上挂着算盘,叮当当晃荡着响。

  军装扣子敞着,袖子卷到胳膊肘,队列散得跟赶集的农民。

  打头的胖子。

  原田还跟旁边人嘀咕咕比划着什么。

  “就这?”

  生田放下望远镜,脸上的表情满是轻蔑。

  “开灯。”

 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  六盏探照灯同时劈开夜色。

  重机枪拉栓声连成一片,枪口齐齐对准那群“收破烂的”。

  小村攥着扩音器跳下车,挺着胸脯走到光柱边缘。

  “第四师团全体!立即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蹲.....”

  “蹲下”的“下”字还没喊出嗓子眼。

  “噗通”

  第四师团的大阪兵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

  麻袋扔了,撬棍扔了,算盘甩得珠子崩出去老远。

  乌泱泱一片人齐刷刷趴在地上,双手死抱着后脑勺。

  有的把脸贴在石板上,屁股撅得老高。

  原田六跪得最快,扯着嗓子嚎。

  “别开枪啊!!千万别开枪!我们就是来做点小生意的!”

  “合法买卖!有手续的!”

  旁边一个曹长脸贴着地面,含糊糊补了一句。

  “能不能别打脑袋,我兜里还揣着英镑……”

  探照灯底下,一百多号人趴得整齐齐。

  小村举着扩音器愣在原地,半张着嘴,活像个傻子。

  他准备了十几种对峙方案,唯独没准备这种。

  对方直接投降。

  队伍正中央,唯独林枫还站着。

  雪茄叼在嘴角,烟头的红点在白光里格外扎眼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成一片的大阪兵,抬手弹了烟灰。

  生田从指挥车里钻出来,整了整军服,在四名宪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前。

  他掏出一纸公文,展开举到林枫面前。

  “小林中将。”

  “根据十四军军政部第372号令,马尼拉城区一切敌产清算事务,归军政府统一管辖。”

  他把公文在林枫眼前晃了晃。

  “阁下深夜带兵出没于敌产银行附近,意欲何为?”

  林枫没看那张纸。

  他偏了偏头,吐出一口烟。

  “生田君。”

  “你知道这家银行里,现在装的是谁的钱?”

  生田嗤笑出声。

  “三家阿美莉卡财团的菲律宾储备金,合计八百万美元。”

  他收起公文,拍了拍手。

  “铁板钉钉的敌产,依法依规归属十四军代管。”

  “小林中将若想分一杯羹,走正规流程即可。何必如此……”

  他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大阪兵。

  “……大费周章。”

  林枫嚼了雪茄尾巴,右手从军装内兜里慢慢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。

  牛皮封面,红绳系封。

  他一把扯开红绳,将文件“啪”地甩在生田脸上。

  薄纸片贴在生田的鼻梁上滑落,生田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
  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章。

  金色的皇室御纹压在抬头正中,下方盖着宫内省与内大臣的联署朱印。

  生田的手开始发抖。

  “两个小时前。”

  林枫吐掉雪茄。

  “这家银行的全部资产,已划入内廷御料局名下。”

  “由本人全权接管、清点、押运。”

  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“生田少将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
  “十四军出动一个步兵大队,六挺重机枪,把内廷特使团围住。”

  “枪口对着天蝗的钱袋子。”

  “这叫什么?”

  “兵谏?”

  “还是谋反?”

  生田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手背上青筋跳动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合上,双手递还。

  “小林中将误会了。”

  生田抬起头,脸上的慌乱竟然敛去大半。

  “十四军接到情报,唐人街有游击队活动迹象。我部封锁该区域,纯属例行防务。”

  他后退一步,微欠身。

  “既然是内廷公务,十四军自当全力配合。不过——”

  “下官身为驻地最高军事长官,有义务对内廷资产的安全进行监督。”

  “我们不走,也不动手。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
  林枫盯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  好一个老狐狸。

  不硬顶,不撤退,赖在原地当钉子。

  只要自己不把他撵走,到时候再翻脸就师出有名了。

  这人精得很,比小村那种货色高出三个段位。

  就在生田以为自己已经站稳脚跟的时候.....

  街尾巷口,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闷响。

  不是独轮车。

  是履带。

  两辆涂着海军灰蓝涂装的轻型装甲车从侧巷拐出来,车顶机枪已经摘了防尘罩。

  炮塔缓缓旋转,锁定了十四军的重机枪阵地。

  紧跟着,军靴声从三个方向同时灌入街心。

  海军陆战队。

  全副武装,头戴钢盔,三列纵队从骑楼阴影中涌出。

  两分钟不到,便将十四军的步兵大队从外围反包了一圈。

  一名佩戴海军中佐领章的军官小跑上前,在林枫面前立正敬礼。

  “报告将军!海军联合舰队驻马尼拉警备中队,奉嶋田军令部总长之命,前来协助内廷特使执行资产押运任务!”

  他侧身递上一份电文。

  “嶋田阁下原话,'菲律宾的陆军野狗太多,怕咬着人,给你拴几条链子。'”

  林枫接过电文扫了一眼,折好揣进兜里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生田。

  探照灯的白光打在生田脸上,汗珠一颗往下淌。

  他扭头环顾四周。

  自己带来的一个大队,已经被海军陆战队的枪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装甲车的炮口离最近的重机枪阵地不到二十米。

  “监督?”

  林枫走到他跟前,歪着头看他。

  “生田少将,你现在还要监督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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