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口。

  一万多号人,突然全停下了。

  不用谁下令,脚底板传来的动静说明一切。

  地在抖。

  那是一种沉闷、密集,像是有条土龙在地下翻身的动静。

  只要跟鞑子交过手的老兵油子都清楚,这是大股骑兵全速冲锋才会有的动静。

  五里地,对四条腿的畜生来说,也就一盏茶的功夫。

  “没路了。”

  秦越一屁股瘫在雪窝子里,那把卷刃的腰刀被他随手扔在一边。

  这七尺高的汉子,这会儿脸上没表情,只有一种死灰色的麻木。

  “王爷,您带亲卫走吧。”秦越连站起来行礼的力气都没了,指了指两侧黑漆漆的野山:

  “弃马,钻山沟子。鞑子的马进不去,只要您不露头,能活。”

  朱棡没理他。

  这位晋王爷正死命勒紧头盔上的系带。

  “钻山沟?”朱棡把大刀上的血痂在鞋底狠狠蹭了蹭:“然后呢?看着这帮狗日的冲过去?过了黑风口,后面就是大平原,五十里外就是太原府。”

  “太原没兵了。”

  朱棡的声音很轻。

  秦越身子一僵,抬眼望来,眼布红丝:

  “那是朝廷的事!咱们只有一万人!还是残兵!拿头去挡十万骑兵?王爷,您是金枝玉叶,您得活着回京城报信……”

  “报个屁的信!”

  朱棡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秦越胸甲上,直接把这汉子踹翻在雪堆里。

  “老秦,你给孤听清楚了!”

  朱棡指着身后,手指发颤:“太原府里有三十万百姓!那是咱大明的粮仓!要是让这群饿疯的野狗冲过去,不出三天,太原就是座死城!”

  “孤跑了,孤是能活。”

  “但孤以后死了,没脸见列祖列宗!没脸去见老头子!”

  朱棡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转身盯着身后那一万多双惊恐、绝望、甚至有些涣散的眼睛。

  这帮兵,魂被打散了。

  要是再没动静,都不用鞑子动手,他们自己就得炸营,四散乱窜,然后被鞑子一个个点名,射死在雪地里。

  “都特么给孤把头抬起来!”

  朱棡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吼一声。

  没人动。

  大家太累了,累得连怕都觉得费劲。

  “锵!”

  朱棡拔出腰间的佩剑——那是朱元璋赐的亲王剑,剑柄镶金,寒光凛凛,跟这一身的血污格格不入。

  他反手一剑,狠狠插在脚下的冻土里,入土三分。

  “认识这个吗?!”朱棡指着剑,圆眼怒睁:“这是老头子给孤的!代表着咱老朱家的脸!”

  “孤,朱棡!大明晋王!皇上亲儿子!”

  朱棡把头盔一把扯下来,狠狠摔在地上,披头散发。

  “孤就在这儿!”

  “孤不走了!”

  这一嗓子,终于把人群吼醒了。

  几个千户呆呆地看着发疯的王爷。

  “孤就在这第一排站着!”朱棡走到队伍最前面,那把大刀重新扛在肩上,身子挺得笔直,钉死在黑风口。

  “鞑子要想过去,先踩着孤的尸体过!”

  “要是孤死了,你们谁爱跑谁跑!但在孤死之前,谁特么要是敢退半步,孤先劈了他!”

  风雪顿止。

  秦越从雪堆里爬起来,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。

  王爷……不走了?

  那是亲王啊!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啊!

  他都不怕死,咱们这帮烂命一条的大头兵,怕个卵?

  “草!”

  秦越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,抓起那把卷刃的刀。

  他冲到朱棡身边,半跪在地,嘶吼道:“标下秦越,愿随王爷赴死!”

  “愿随王爷赴死——!!”

  “跟这帮狗日的拼了!”

  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
  人群里,原本熄灭的火星子,被这一股子“皇室带头送死”的狠劲儿彻底点着,烧成了冲天大火。

  “结阵!!”朱棡大吼。

  “把死马都拖过来!堆成墙!没有枪头的把木棍削尖了!没有刀的抱石头!就算是把牙崩碎了,也要从这帮畜生身上咬下一块肉来!”

  ……

  二里外。

  失烈门趴在马背上,风灌进单薄的麻衣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
  他只觉得兴奋,那种即将撕碎猎物、填饱肚子的快感。

  “太师,前面就是黑风口。”

  巴图万户策马跟在旁边,嘴边还沾着黑豆渣子:“那帮汉人停下了,没跑。”

  “跑?”失烈门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亮起绿光:“他们是跑不动了。”

  “正好。”

  失烈门直起身,弯刀指向前方那处狭窄的山口:“省得咱们一个个去追。就在这儿,开饭!全吃了!”

  “告诉勇士们,冲破前面那个口子,太原就在脚下!”

  “那是汉人的花花世界!那里的女人白得像奶!那里的粮食堆得比山高!”

  “抢光他们!把咱们在雁门关受的罪,百倍千倍地找回来!”

  “杀!!!”

  数万瓦剌骑兵发出了非人的嚎叫。

 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,比风雪还刺骨。

  他们不仅仅是军队,更是一群被饥饿折磨成魔鬼的野兽。

  谁挡在前面,谁就是他们的口粮。

  ……

  “来了。”

  朱棡眯起眼。

  视线尽头,一条黑线迅速变粗,那是无边无际的骑兵浪潮。

 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足以让心脏骤停。

  如果是正规军对垒,步兵在没拒马、没长枪阵的情况下遇到这种规模的冲锋,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
  但这里是黑风口。

  路只有这么宽。

  “别慌!”朱棡双手握紧大刀,掌心汗湿:“放进来打!进五十步再扔石头!”

  轰隆隆——

  马蹄声震得耳膜生疼。

  前排明军死死抵住那道用冻马尸体堆起来的矮墙,每个人都在抖,但没人后退。

  因为王爷就在墙头上站着。

  “杀啊!!”

  最前面的瓦剌骑兵冲到了。

  没试探,没战术,就是硬撞。

  “砰!”

  第一匹战马狠狠撞在尸墙上,冲击力撞飞几具冻僵的马尸,后面的明军被掀翻。

  “顶住!!”

  朱棡怒吼一声,手里的大刀借着这股狠劲儿,兜头劈下。

  “噗嗤!”

  那个刚冲上来的瓦剌百户连人带马头被劈开半边,热血喷了朱棡一脸。

  “去死吧!!”

  朱棡一脚将尸体踹下去,正好堵住缺口。

  但缺口太多了。

  黑压压的瓦剌骑兵,疯狂冲击着这道脆弱的防线。

  这一刻,什么阵法,什么指挥,全成了笑话。

  这就是绞肉机。

  就是拿命换命。

  “王爷!小心!”秦越一声怪叫,整个人扑过来,替朱棡挡一支冷箭。

  箭头扎进肩膀,痛得秦越龇牙咧嘴。

  “别特么管孤!杀敌!!”

  朱棡杀红了眼。

 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时候他还小,躲在老头子的帅帐后面,偷看那个便宜老爹是怎么提刀砍人的。

  原来杀人这么累。

  原来人的骨头这么硬。

  “这就是咱大明的亲王?”

  失烈门就在战场边缘,冷冷看着那个满身是血、在尸堆上跳来跳去的朱棡。

  “是条硬汉子。”

  失烈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可惜了,脑子不好使。这种时候还不跑,找死。”

  “巴图!别玩了!”

  失烈门不耐烦地挥手:“让左翼全压上去!踩平他们!我要在一刻钟内看到那个王爷的脑袋挂在我的马鞍上!”

  “是!”

  号角声变调,原本还在后方游弋的瓦剌精锐动了。

  这一次,是彻底的碾压。

  明军防线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。

  尸墙已经被踩烂,无数瓦剌骑兵冲进人群,弯刀借着马力收割人头。

  朱棡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  他自己也挂了彩,大腿被划了一刀,血流如注,站都站不稳。

  “完了……”

  朱棡大口喘着粗气,拄着刀,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弟兄,看着那根本杀不完的鞑子。

  尽力了。

  真特么尽力了。

  老头子,儿臣没给您丢人。儿臣今天就算是死,也是面朝北边死的。

  朱棡惨笑一声,举起那把全是缺口的大刀,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地又抖了起来。

  不是前面。

  是后面。

  是从黑风口的南边,从太原府的方向传来的。

  “援军?”朱棡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哪来的援军……蓝玉那个老杀才还在几百里外呢……”

  但这震动越来越大,甚至盖过战场上的厮杀声,那是无数双脚板拍打地面的声音,杂乱,却宏大。

  连正在冲锋的失烈门也愣住了,下意识勒住战马,惊疑不定地看向南方。

  汉人还有埋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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