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阿古拉部的冬窝子,藏在两座雪山的夹缝里。

  这里背风,向阳,地下的热气顶着,草根子还泛着点青。

  对于游牧的部落来说,这地界就是长生天赏饭吃的天堂。

  “吧嗒。”

  六十岁的老牧民巴图眯着那双被风沙蚀刻得浑浊的眼睛,瞥了眼远处正在挤奶的女人。

  又扭头冲着旁边几个同样没牙的老伙计咧嘴,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床。

  “听说了没?大汗这次可是发了狠。”

  巴图的声音听着瘆人:“南边那个叫大明的地界,那个花花世界,这次得被咱们掏空喽。”

  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,正用磨刀石蹭着一把生锈的弯刀,闻言停下手里的活,嘿嘿怪笑:

  “掏空?那哪够。咱们大阿古拉部的勇士走了三万,回来的时候,每个人马背上不得驮两个汉人娘们?”

  “那是!”巴图一脸的向往和贪婪:

  “都说汉人的娘们皮肤嫩,跟水做的似的,不想咱这草原上的婆娘,摸一把全是茧子。”

  “等我那孙子回来,高低得给我弄个汉人丫鬟伺候着,我也尝尝那个词儿叫啥来着……对,红袖添香!”

  几个老头哄笑起来。

 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
  他们并不担心安全。

  大明的军队都在长城那一带被大汗的主力死死咬着,那些汉人就是两脚羊,就算借他们一对翅膀,也飞不过这几千里的荒原和冻土。

  这里是绝对的大后方,比大汗的金帐还安全。

  “嗯?”

  正在磨刀的老头笑声戛然而止。

  他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草皮。

  “怎么了?羊惊了?”巴图漫不经心地问一句。

  “不对……”

  缺耳老头脸色煞白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危险直觉。

 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盆浑浊的羊奶。

  原本平静的液面,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。

  紧接着,那波纹越来越急,越来越碎,最后整盆奶都在疯狂跳动,甚至溅出盆沿!

  “咚——!!”

  “咚——!!”

  沉闷的声响,开始传遍整个部落。

  众人惊恐抬头。

  远处的地平线上,原本连绵起伏的白色雪丘,突然多出一条黑线。

  那黑线起初很细,像是在白纸上轻描淡写地画一笔墨痕。

  可仅仅过了两次呼吸的时间。

  那条黑线便疯狂地膨胀、扩散,变成了漫卷而来的黑色海啸!

  没有呐喊。

  没有号角。

  只有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轰鸣,那是比地震还要恐怖的频率。

  大地在颤抖,积雪在崩塌!

  “敌……敌袭!!!”

  巴图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嘶吼。

  可是太晚了。

  大明的骑兵,还是那个只会守城的明军吗?

  他们全身包裹着冷锻的黑甲,连战马的脸上都扣着狰狞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
  这哪里是军队?

  这分明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甲怪兽!

  两万匹重甲战马全速冲锋带来的动能,足以将挡在前面的一切血肉之躯碾成齑粉。

  “噗嗤!”

  第一波撞击发生。

  不是兵器对撞,而是钢铁洪流直接撞进那群还在发懵的牛羊群里。

  鲜血暴起,残肢乱飞。

  紧接着,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,直接凿穿外围那几圈简陋的栅栏,冲进大阿古拉部的帐篷区。

  “挡住!快挡住他们!!”

  巴图抓起那把生锈的弯刀,歇斯底里地吼叫着,试图用那几百个老弱病残去挡这滚滚铁流。

  然而。

  一道白色的影子,如鬼魅般从黑色的骑兵洪流中脱颖而出。

  那是一匹浑身雪白、没有一根杂毛的神骏战马。

  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
  这人和周围那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黑甲死士不同。

  他穿着一身骚包到极点的银亮山文甲,肩膀上甚至还披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披风。

  头盔上的红缨足有一尺长,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团燃烧的烈火。

  最违和的是那张脸。

  那是一张白皙、俊美,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。

  如果放在秦淮河的画舫上,这是一位浊世佳公子;

  但放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,这副尊容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。

  李景隆。

  大明曹国公。

  此刻,他正单手提着一把细长的马刀,那刀身比寻常军刀更窄,弧度更优雅。

  “太吵了。”

  李景隆微微皱眉,满脸嫌弃。

  他轻轻一夹马腹,白马长嘶一声,竟直接越过两米高的拒马桩,轻盈地落在巴图面前。

  巴图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。

  他只看到那道红色的披风在眼前晃一下。

  “唰——”

  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。

  巴图只觉得视线一沉。

  紧接着,他惊恐地看见了自己的脚后跟,看见一具无头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举刀的姿势,那个脖腔子里喷出的血,足足有三尺高。

  那个身子……怎么那么像我的?

  啪嗒。

  人头落地,意识断绝。

  李景隆看都没看地上的烂肉一眼。

  “真脏。”

  李景隆嫌弃的看了一眼巴图的无头尸体。

  “国公爷!”

  一名满脸横肉的千户策马赶到,浑身浴血,兴奋得眼珠子通红:

  “外围清扫干净了!里面大概还有三四万人,大多是老弱妇孺,怎么弄?”

  李景隆抬起头。

 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冷硬无波。

  他环视四周。

  那些惊恐尖叫的蒙古女人,那些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老人,那些拿着木棍试图反抗的少年。

  “怎么弄?”

  李景隆轻笑一声,笑声慵懒。

  “殿下说了,咱们是来‘进货’的。”

  他用刀尖指了指那连绵不绝的帐篷:

  “高过车轮的男子,全杀。”

  “对了,车轮要放平,这是殿下特意嘱咐。”

  “女人和工匠,捆起来带走,那都是钱。”

  “带不走的牛羊,宰了,烧掉。”

  “帐篷,烧。”

  “水源,投毒。”

  他每说一个字,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。

  说到最后,连那名杀惯了人的千户都忍不住打个哆嗦。

  “国公爷……这是要绝他们的种啊?”千户咽口唾沫。

  李景隆转过头,看着那名千户。

  突然,他笑了,那张俊脸在火光的映照下,显出病态的妖异。

  “怎么?手软了?”

  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千户摇头,“只是这手段,太……”

  “太狠?”李景隆替他说了。

  他驱马缓缓向前。

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李景隆突然问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
  千户一愣,下意识挺直腰板:“您是大明曹国公,左军都督府……”

  “那是给文官们看的,是给皇上看的,是演给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看的。”

  李景隆打断他的话。

  “在金陵,我是只会遛鸟斗狗的废物点心,是靠着父荫混吃等死的二世祖。”

  李景隆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。

  “但是在这儿。”

  “在这片草原上。”

  李景隆猛地调转马头,面向那片正在燃烧的营地,面向那惨叫连天的修罗场。

 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,刀锋指天,火光映照在他眼底,烧成一片疯狂。

  那一刻,他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纨绔气荡然无存。

  那是一股从血脉深处觉醒的、压抑整整二十年的暴虐与锋芒。

  那是属于开国六公爵之首、大明战神李文忠的血统!

  “记住了。”

  李景隆嘶吼出声,震碎了漫天飞雪:

  “老子叫李景隆!”

  “我是岐阳王李文忠的儿子!!”

  “我的身体里,流的是杀神的血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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