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?

  脱儿火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,草原狼王!

  手里九万控弦之士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对面那三千个铁罐头。

  可他张不开嘴。

  太静了。

  三千黑骑勒马立在尸山后,铁面具后的眼眸全无生气。

  不喊杀,不冲锋,连马都不打响鼻。

  这般死静,比刚才连珠炮般的枪声更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。

  “装神弄鬼!”

  副官巴鲁受不了这股压迫,怪叫一声,手里弯刀指着青龙乱颤。

  “大帅!那是重甲!他们马乏了!咱们有九万人,拿尸体堆也堆死他们!冲啊!!”

  巴鲁脖子上青筋暴起,自己给自己壮胆。

  脱儿火察死盯着那个戴铁面具的男人。

  他在赌。

  赌这帮汉人也是强弩之末。

  “准备……”

  脱儿火察举起手。

  青龙动了。

  没看脱儿火察,也没看那九万大军,像看一群死猪。

  他侧头,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。

  “时辰到。”

  手探入腰间牛皮囊,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黑铁管。

  “呲——”

  火折子擦亮,刺耳如鬼啸。

  脱儿火察眼瞳骤缩。

  野兽被猎枪顶住脑门的本能,让他头皮发麻。

  “拦住他!!”

  脱儿火察发出嘶吼:“射箭!别让他放!!”

  迟了。

  “咻——!!”

  尖啸划破长空。

  一道猩红光柱拔地而起,非是狼烟,宛若逆流而上的血色闪电,硬生生刺破苍穹。

  最高处。

  “砰!”

  炸了。

  没有五彩斑斓。

  一团血雾在半空凝结,化作一只硕大猩红的独眼。

  “长生天……”

  一名千夫长手里弯刀落地,膝盖一软,跪在泥里。

  这不是打仗,是天罚。

  咚。咚。咚。

  密集鼓点响起,轻快、细碎,却要命。

  地平线上,又冒出一条黑线。

  如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食尸鬼。

  两千名轻骑兵。

  清一色黑牛皮软甲,背负双弩,腰挂三眼铳,手里提着刀身狭长的斩马刀。

  散开,游走,上弦。

  若冷静鬣狗锁定混乱猎物侧翼。

  “还有?!”

  巴鲁瘫在地上,抓扯头发:“到底有多少人?这是把地府门打开了吗?杀不完啊!!”

  前有杀神,后有追兵。

  老窝被端,家眷死绝。

  蒙古人脑子里崩了三天的弦,断了。

  “不打了!!”

  满脸络腮胡的万夫长扔了头盔,哭嚎:“这是鬼!咱们被长生天抛弃了!我要回家!!”

  恐惧是瘟疫。

  “跑啊!!”

  “快跑!别回头!”

  方阵如扔进开水的猪油,顷刻化开。

  九万人推搡、践踏,对自己人挥刀,只为抢一条生路。

  脱儿火察咬烂了嘴唇,满嘴铁锈味。

  他对面,青龙依旧静立。

  看懂了。

  那个铁面具男人根本不想拼命。

  三千重骑在回气。

  等铁罐头喘匀了气,配合侧翼轻骑攒射,九万人就是一盘散沙,会被剁成肉泥。

  这是赶鸭子。

  逼着他往死路上跑。

  “撤……”

  脱儿火察喉咙里挤出血字。

  “大帅,往哪撤?”巴鲁爬起来,满脸鼻涕眼泪。

  “北边是疯狗,东边太远,西边是大明腹地。”

  脱儿火察死死盯着西南方。

  大宁卫和北平之间的缝隙,太行余脉——野狐岭。

  路险,难走。

  但进了山,骑兵就废了。

  那是唯一的活路!

  “西南!进山!”

  脱儿火察一鞭子抽在巴鲁脸上:“传令!后队变前队!丢掉辎重!不想死的往西南山口跑!!”

  “呜——!!”

  号角变了调,全是败犬哀鸣。

  九万蒙古大军丢盔弃甲,疯一样朝西南狂奔,连头都不敢回。

  生怕看一眼,魂就被勾走。

  ……

  大宁卫,城头。

  风腥臭难闻。

  朱权跪在地上,靠着半截插在砖缝里的断刀支撑身体。

  布满血丝的眼,死死盯着城外。

  原本要吞噬大宁的黑色海洋,见了那只“血眼”,退潮了。

  那么庞大的军队。

  那么凶残的脱儿火察。

  跑了?

  “赢……赢了?”

  老赵用独眼狠揉眼眶,又狠掐大腿烂肉。

  “嗷!疼!真他娘疼!”

  老赵跳起来,抱着朱权大腿嚎:“王爷!赢了!!鞑子跑了!!咱们活了!!”

  “活了……”

  朱权嘴唇哆嗦。

  低头。

  看满地尸体。

  看那个攥着弹弓被砸扁脑袋的小孩。

  看把自己填进坑里的百姓。

  看那个一身红衣、满脸血却依旧举剑护崽的妻子。

  赢了吗?

  满城孤魂野鬼,流干的血,算赢吗?

  马蹄声近了。

  三千黑骑没追,分出一半人打扫战场。

  手法专业得吓人。

  走到没断气的伤兵前,一脚踩胸口,短刀抹脖子。

  噗嗤。

  绝不浪费第二下力气。

  青龙带着两千轻骑,逼近瓮城缺口。

  “戒备!!”

  宁王妃张氏推开女医官,举起肿成馒头的手腕,尚方宝剑乱颤。

  “来者何人?”

  张氏嗓音嘶哑:“大宁卫乃大明藩屏!擅闯者死!”

  威胁很苍白,如兔子冲狮子龇牙。

  但这口气不能泄。

  谁知道这帮黑甲人是不是另一伙强盗?

  城下。

  高大乌骓马停住。

  青龙抬头,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幽寒。

  透过面具孔洞,朱权看到了一双眼。

  没暴虐,没冷漠。

  只有压抑的波动。

  哗啦。

  青龙翻身下马。

  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下马,甲叶撞击声连成一片,震慑人心。

  青龙走到那堵“尸墙”前。

  几千条命堆出的墙,是大宁的尊严。

  青龙没跨过去。

  就在那摊混着脑浆碎肉的血泥前,推金山、倒玉柱,重重单膝跪地。

  价值连城的精钢铠甲,跪进烂泥。

  右拳猛击左胸。

  “咚!”

  “锦衣卫指挥使,青龙。”

  声音低沉沙哑:“奉监国皇太孙令,率黑衣卫三千,神机营轻骑两千,救驾来迟!!”

  头颅低下。

  “请宁王殿下,恕罪!!”

  轰!

  五千人同时跪地,吼声震落墙头碎砖。

  “请宁王殿下,恕罪!!”

  这一嗓子,把朱权的魂喊回来。

  皇太孙?

  雄英?

  那个死了十年又冒出来、在金陵杀得人头滚滚的活阎王?

  “当啷。”

  朱权手里断刀落地。

  踉跄两步,想爬出尸堆扶起青龙,手伸在半空停滞。

  黑泥,红血,白脑浆。

  手脏得好似乱葬岗爬出的乞丐。

  对面那人虽屠万人,一身黑甲却干净得刺眼。

  “雄……雄英派来的?”

  朱权语调微颤。

  “是。”

  青龙没起。

  “殿下说了,十七叔受苦了。”

  十七叔。

  这三个字,砸碎了朱权心里最后那道防线。

  他是藩王。

  被朝廷防着、盯着,多养匹马都要被弹劾的藩王。

  这几年在大宁装孙子、装纨绔,就怕金陵那一纸诏书。

  真要命的时候。

  没人问他是不是拥兵自重。

  那个坐在金陵的侄子,隔着几千里山河,送来这条命,送来一句“十七叔”。

  这是家人才喊的称呼。

  “呜……”

  朱权鼻头猛酸。

  眼泪冲刷脸上的血污,冲出两道白沟。

  男人不能哭。

  可忍不住啊!

  “好……好!!”

  朱权仰头咬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丢老朱家的脸。

  一把抓住青龙肩膀,不管脏不脏,用力托起。

  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
  朱权哽咽拍着铁甲:“替我谢雄英。这份情,十七叔记下了,哪怕以后要我的头……”

  青龙摇头。

  “王爷若要谢,不如稍等几日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朱权抹了一把脸。

  青龙转身。

  铁面具对准西南方,那是脱儿火察逃窜的山口。

  声音森寒,杀意透骨。

  “殿下说了,光赶跑这帮畜生,太便宜他们。”

  他指着满地尸体,指着那个死去的小孩。

  “大宁卫流的血,得用他们的头来填。”

  “这笔债,殿下要连本带利剐下来。”

  “殿下人呢?”朱权急问。

  青龙语气森寒。

  “殿下在野狐岭。”

  “给这帮畜生挖好了坟。”

  ……

  大宁卫西南三百里。

  野狐岭。

  这里是进山的咽喉,也是一条绝路。

  两侧峭壁如削,怪石嶙峋,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,最窄的地方,甚至只能容两匹马并行。

  风很大。

  吹得山脊上的野草低伏,发出呜呜的怪响,似有无数冤魂哀嚎。

  山坡顶端。

  两匹马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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