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嘣。”

 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。

  朱棣从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阴鸷。

  “这他娘的馒头,是拿石头磨的面吧?比脱儿火察那老狗的骨头还硬。”

  朱棣骂骂咧咧,却没扔,反手把那块沾着牙龈血的硬面饼重新塞回嘴里。

  不嚼了,生咽。

  嗓子眼像被一把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,火辣辣地疼,但这就是命,这就是打仗。

  此时此刻,胃里有东西,手里才有力气杀人。

  北平城头的墙砖缝里全是发黑的血痂,抠不出一粒净土。

  屁股底下的破马扎断了一条腿,稍微一动就吱呀乱响,像是在呻吟。

  朱棣没戴头盔,头发被几天几夜的血汗黏成一绺绺的鸡窝,发梢还挂着干涸的红黑碎屑。

  那身御赐的亲王甲早成了破烂流苏,甲片翻卷,那是昨天被个不要命的鞑子千夫长拿命换的“勋章”。

  “滋啦、滋啦。”

  旁边传来单调且刺耳的动静。

  姚广孝手里拿着把卷刃的腰刀,正就着墙角的磨刀石死磕。

  老和尚没捻佛珠,那磨刀的专注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敲木鱼超度亡魂。

  “和尚,别磨了。”

  朱棣胃里像吞了块红炭,烧得慌:“再磨,这石头都让你切断了。咋样,外面那帮孙子还没动静?”

  姚广孝吹掉刀刃上的铁屑,眼皮都没抬。

  “王爷,刀快点,砍骨头不卡。”

  老和尚抬起枯瘦的手指,点了点城外那片连天接地、黑压压的阴影。

  “鬼力赤的主力到了。这回可是把棺材本都抬来了。”

  不用他说,朱棣脚底板早就发麻。

  破马扎在抖,城墙砖在抖,就连城楼上的灰尘都在往下震。

  那是三十万只马蹄子同时砸在地上的动静,把地皮都要震翻了。

  一眼望去,连地平线都看不见,只有无数的人头和泛着寒光的马刀。

  “来了多少?”朱棣嗓音哑得像破锣。

  “不算当炮灰的奴隶和流民,三十万正规军打底。”姚广孝站起身,那身沾着油污的僧袍被腥风吹得猎猎作响:

  “看来鬼力赤是想一口气吞了咱们。”

  朱棣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
  “吞?也不怕崩碎了他满嘴牙!”

  他抓起雁翎刀,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。

  “咱们城里还有十万弟兄,粮仓里的米够吃一年,滚木礌石堆得比山高。就算是耗,老子也能把他耗死在城墙根下!”

  朱棣的底气就在这儿。

  他不是没准备,北平城高池深,只要大宁卫那边不出幺蛾子,这仗有的打。

  “只要十七弟在大宁卫顶着侧翼,鬼力赤就不敢把牙口全崩在咱们这儿。这局棋,还是活的。”

  提到朱权,朱棣眼底闪过一丝忧虑,但很快被凶狠掩盖。

  楼梯口突然一阵乱响,伴随着粗狂的喝骂声。

  “起开!都别挡道!这滚木是给这帮孙子预备的,谁挡着俺跟谁急!”

  一群穿着短打、露着黑毛膀子的汉子,扛着几百斤的石头冲上城头,个个浑身腱子肉,眼神凶悍。

  领头的是个九尺高的山东大汉,提着根鸭蛋粗的熟铜棍,一脸络腮胡跟钢针似的,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铁塔。

  “铁牛?”朱棣一愣。

  这汉子是山东响马,平日里跟官府动刀子的主儿,那是真正的刺头。

  “王爷!”

  叫铁牛的大汉抹了把汗,露出一口常年嚼大葱的大黄牙,笑得豪爽:

  “俺们来晚了!带了三千个弟兄,别的不行,填个坑、挡个刀,那是把好手!”

  朱棣鼻头一酸,用力拍了拍铁牛满是汗泥的肩膀,这一巴掌拍得结实。

  “你们不是恨官府吗?这可是阎王殿,来了就回不去了。”

  “恨归恨,那是家里事,关起门来打架那是咱爷们自己的事!”

  铁牛把铜棍往地上一杵,砸得城砖一震:

  “但这帮草原蛮子要进来抢俺们娘们,刨俺们祖坟,那不行!俺爹说了,北平要是破了,山东就是下一块肉!“

  ”俺铁牛虽然没读过书,但知道啥叫唇亡齿寒!”

  “好!说得好!”

  朱棣吼了一声,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:“今晚只要没死,本王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!管够!”

  “就等这口!”铁牛大笑,转身去搬雷石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  刚有点热乎气,变故陡生。

  嗖——!

 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死死钉在朱棣头顶的梁柱上,箭尾还在剧烈颤抖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
  箭杆上绑着个油纸包,沉甸甸的。

  “护驾!!”亲卫千户张武反应极快,举盾就要挡在朱棣身前。

  “起开。”

  朱棣推开盾牌,脸色阴沉,踩着凳子一把将油纸包扯下来。

  刚解开绳扣,一股子诡异的焦糊肉香飘了出来,甚至……还撒了孜然?

  周围几个亲兵吸了吸鼻子,脸色煞白,胃里一阵翻腾。

  油纸摊开。

  里面赫然是一只手。

  被火烤得焦黄,指甲盖烧黑蜷缩,断口露出惨白的骨茬,显然是被人硬生生砍下来的。

  而在那根大拇指上,套着枚绿得通透的翡翠扳指。

  内圈刻着一个小篆——权。

  轰!

  朱棣脑子里炸了一道雷,眼前发黑,一屁股跌回那把破马扎上。

  “咔嚓。”马扎彻底散架,朱棣跌坐在地,却毫无知觉。

  那是十七弟的手。

  那枚扳指,是洪武二十五年,老爷子亲赏给宁王朱权的!天下独一份!

  “假的……这肯定是假的!”张武干笑着去抓那只手,手都在抖:“王爷,这是鞑子的离间计!您别信!”

  “是真的……”

  朱棣声音轻得像鬼叫。

  他哆嗦着捡起那张蘸血写的信。

  【燕王亲启:大宁已破,朵颜三卫识时务归顺大元。朱权不识抬举,已被万马踏成肉泥。特送手指一根,以此佐酒。今夜子时破城,鸡犬不留。落款:太师,鬼力赤。】

  每一个字,都透着血腥和嘲讽。

  完了。

  没援军了。

  大宁卫那十万铁骑,没了。

  北平现在彻底成了一座孤坟。

  原本他还指望着朱权能从侧翼牵制,现在侧翼没了,三十万大军会像洪水一样把北平淹没。

  最关键的是……朱权死了?

  那个最爱干净、最讲究体面的十七弟,被人烤了?

  还送来给自己下酒?

  “呵呵……”

  朱棣喉咙里挤出两声怪笑,笑得旁边的铁牛手里的石头都吓掉了。

  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
  朱棣从地上爬起来,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光变了。

  不再是统帅的冷静,而是一头受伤野兽的癫狂。

  他一把抓起那只焦糊断手,跌跌撞撞冲到箭垛口,半个身子探出去,冲着城下无边无际的蒙古大营,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:

  “鬼力赤!你个狗日的听着!!”

  “你吃了我十七弟!好胃口!!”

  “但这北平城,你怕是牙口不够硬!!”

  呼!

  朱棣挥圆了胳膊,把那只断手狠狠扔了回去。

  “告诉鬼力赤!今晚,本王就在这等着!!”

  刺啦一声。

  朱棣扯碎身上残破的甲胄,露出里面的白布单衣。

  他一把抄起最大的牛皮战鼓,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狠狠砸在鼓面上。

  咚!!

  “不想死的,就滚远点!想进城?!”

  “行!!”

  “那就踩着我朱棣的尸体过去!!”

  鼓声如雷,杀气冲霄。

  城头死寂。

 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,燕王疯了。

  这已经不是在守城了,这是要拉着对面三十万人一起下地狱。

  姚广孝闭上眼,手里捏着的断刀还在滴血。

  他没劝,因为他知道,这时候谁劝谁死。

  “和尚。”

  朱棣没回头,声音出奇地平静,正在用袖子极度细致地擦拭雁翎刀上的血。

  “你走吧。从西门狗洞钻出去。要是能找着我家老大……告诉他,他爹这辈子没给他丢脸,这北平,老子守住了。”

  姚广孝笑了,透着股子诡异的慈悲。

  “阿弥陀佛。王爷,地狱里要是没个念经的,您怕是会寂寞。”

  他弯腰,捡起那块磨得锃亮的刀。

  “贫僧也想试试,这出家人的刀,砍在那个太师的脖子上,是不是也一样的快。”

  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
  城下号角连天,震碎了夜色。

  鬼力赤没等子时。

  三十万大军像黑色的海啸,推着攻城塔,朝着摇摇欲坠的北平拍了过来。

  朱棣站在最前头,白衣胜雪,眼中只有疯狂。

  既然一定要死。

  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,给十七弟……黄泉路上做个伴!

  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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