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疯子。”

  “这一家子全是疯子!”

  徐辉祖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。

  他没看那个满脸错愕的参将,双眼死死盯着北平以北那条红线,眼底全是血丝。

  那是怕的。

 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,让他这个大明魏国公,连后背湿透都顾不上。

  “国公爷,不能再等了!”

  参将急得跺脚,指着帐外:“燕王那边连亲儿子都钉在城门口当肉盾了!咱们这两万条枪再不压上去,真等着给北平收尸吗?!”

  “收尸?”

  徐辉祖骤然抬头,惨笑一声。

  “你以为那位殿下大老远从营口登陆,绕道燕山,是为了救人?”

  徐辉祖一把抓起令箭:

  “咱们想的是救人,想的是怎么把鬼力赤赶跑。”

  “可那位殿下……”

  徐辉祖的手指狠狠戳在“古北口”三个字上:

  “他看的是灭国!是绝种!”

  大帐内,一片沉寂。

  参将张大了嘴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徐辉祖瘫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发直:

  “当时在大殿里推演,老爷子让殿下对阵蓝玉那帮老杀才。结果呢?殿下断粮道、投毒、火烧连营……怎么绝户怎么来。”

  “当时殿下把代表‘屠杀’的黑旗插满沙盘,笑着说一句:”

  徐辉祖学着朱雄英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:

  “诸位叔伯打仗,是为了胜。孤打仗,是为了亡其种。”

  “既然拔刀,就别指望孤会留活口。孤的字典里没有‘招降’,只有‘净化’。”

  当时以为是少年轻狂。

  现在看这行军路线,那就是阎王爷下的催命符!

  徐辉祖霍然起身。

  “他在古北口!!”

  徐辉祖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殿下带着黑衣卫和李景隆那条疯狗,早就堵在古北口了!那是鬼力赤回草原唯一的生路!”

  “咱们是锤子,北平是铁砧,古北口就是那个扎紧的麻袋口!”

  “这是要把三十万人,全都当成饺子馅,剁碎了包在燕山这口大锅里!一个都不放过!!”

  咕咚。

  大帐里响起整齐的吞咽声。

  拿亲叔叔一家当诱饵,拿三十万敌军当祭品,就为了毕其功于一役,彻底打断北元百年的脊梁!

  这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!

  “传令!!”

  徐辉祖脸上疲惫一扫而空,只剩下杀气:

  “全军拔营!不许点火把,马蹄裹布,人衔枚!”

  “咱们不去冲阵救人!”

  徐辉祖大步走到地图前,一拳砸在“怀柔”的位置:“去这儿!把鬼力赤往西跑的耗子洞也给老子堵死!”

  “告诉弟兄们,枪管子擦亮了!接下来三天,谁要是敢让一个鞑子活着冲过防线,老子亲手毙了他!”

  “这仗打赢了,就是一百年的太平!”

  “动起来!!!”

  ……

  古北口。

  燕山咽喉。

 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,只有一股陈年的、腌入味儿的血腥气。

  朱雄英骑在照夜玉狮子上。

  他没戴头盔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既不兴奋,也不紧张。

  只有冷。

  在他身后,两万名骑兵沉默如铁,连马鼻响都听不见,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微脆响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李景隆策马靠过来。

  他换了一身暗红战袍,戴着青铜面具。

  “前面就是关楼。”

  李景隆声音发闷:“斥候摸过了,守军三千,全是纳哈出部的嫡系,正宗的北元看门狗。”

  朱雄英没说话。

 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,落在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关楼上。

  城楼上飘着北元的狼头旗。

  城墙下,密密麻麻挂着几百具干尸。

  全是战死的大明守军。

  扒光了衣服,倒吊在墙上,如同一串串风干的腊肉,风一吹,尸体碰撞,发出沉闷的动静。

  朱雄英策马,再近一步。

  视线越过那些兵卒,定格在关楼最高处。

  那里单独挂着一个人。

  没倒吊。

  是用手腕粗的长铁钉,分别钉穿了手掌、脚踝和喉咙,硬生生钉在城砖上!

  破烂的绯红官袍在风里乱舞,官帽没了,花白头发如乱草。

  他被摆成了一个屈辱的跪姿,面朝北方草原。

  干瘪的胸口上,用黑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

  汉狗顺从。

  “那是……”

  李景隆身子骤然一僵。

  他一把扯下青铜面具。

  “那是……任亨泰?”

  李景隆声音满是震惊。

  礼部尚书,任亨泰。

  那个在朝堂上最讲究体面,连衣服褶皱都要抚平,动不动就跟李景隆讲“礼义廉耻”的倔老头。

  如今,如死狗般被钉在墙上。

  不仅是杀人。

  这是把大明的脸,把汉人的尊严,撕碎了踩在泥地里,还撒一泡尿。

  “自从孤把他贬到北平。”

  朱雄英声音似在说家常话:

  “孤还想着,仗打完了去接他。老头子年纪大,受不得风寒。”

  朱雄英抬起手,指着那具在风中颤抖的尸体。

  “原来,他一直在这儿。”

  “在这儿给咱们看家呢。”

  “艹他妈的北元!!!”

  李景隆一把拔出特制加长马刀,在马鞍上狠狠一磕,溅出一串火星。

  “那是朝廷大员!是读圣贤书的人!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,这帮畜生把他钉在墙上?!”

  李景隆眼眶通红,脖子上青筋乱跳:

  “他们这是在打脸!打殿下您的脸啊!!”

  “殿下!我去!让我去!我要把这帮杂种的皮全剥下来!!”

  “九儿。”

  朱雄英侧头,看着李景隆扭曲的脸。

  语气淡漠得让人骨髓发寒。

  “任尚书穿得单薄,挂在上面,冷不冷?”

  李景隆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嘎嘣响:“冷!太冷了!冷得我想杀人!!”

  “那就给他们点把火。”

  朱雄英收回目光,再看那座关楼时,眼中已无半点人味儿,只有俯瞰蝼蚁的冷漠。

  “让任大人暖和暖和。”

  “这三千人,不用留活口。”

  “也不用审讯,孤不想听畜生的辩解。”

  朱雄英咬牙切齿。

  “把任大人请下来,轻点,别弄疼了他。”

  “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
  朱雄英指着关楼,吐出四个字:

  “送去超度。”

  “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要这古北口的城墙,是用他们的血洗干净的。”

  铮——!!!

  回应他的,是李景隆手中长刀疯狂的震鸣。

  “遵命!!!”

  李景隆重新扣上青铜鬼面,遮住那张彻底疯魔的脸。

  他霍然转身,面对身后两万名沉默的骑兵。

  不需要动员。

 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绯红色的尸体。

  那是他们的官。

  是大明的脸面。

  滔天的恨意在沉默中发酵,即将把这天地烧个窟窿。

  “全军听令!!!”

  李景隆高举长刀:

  “长枪上弹!!!”

  “把那些辎重都给老子扔了!!”

  “上刺刀!!”

  哗啦啦——

  两万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,纷纷解开辎重,狠狠摔在地上。

  这是在告诉阎王爷:今晚,咱们只追求杀的快。

  要么他们死,要么杀光他们!

  “杀!!!”

  李景隆一马当先,宛如红色的流星,挟着毁天灭地的愤怒,顷刻撕破夜幕。

  隆隆作响——

  大地颤抖。

  黑色洪流,启动了。

  ……

  古北口关楼内。

  炭盆火旺,酒气熏天。

  北元千户巴图抱着只滋滋冒油的羊腿,吃得满嘴流油。

  “这鬼天气,真他娘的冷。”

  巴图灌口烈酒,把脚翘在桌子上:“还是这关内舒坦,听说大帅在北平那边还在吃沙子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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