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
  枯枝在火堆里烧裂。

  古北口关隘下,两万黑衣卫列阵如林,却连一声马鼻响都听不见。

 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正中央那件撑起的猩红战袍。

  战袍下,是一口熬得泛着油花的米汤。

  朱雄英没让军医插手。

  他盘腿坐在泥地上,那双平日里批阅奏章、一言定人生死的手,这时捏着一把小银勺,竟抖得快拿不稳。

  大宝枕在他大腿上,皮包骨头的脑袋还没他的膝盖大;

  二宝蜷缩在他臂弯里,轻得没三两重。

  “呼……”

  朱雄英舀起一勺,凑到嘴边吹了又吹。

  他又伸出手背,小心地滴一点试温度。

  温的,正好。

  “大宝,张嘴。”

  朱雄英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散这孩子最后一口气:“孙叔叔买的席面到了,咱先喝口汤。”

  没人应。

  怀里的小人儿牙关咬得死紧,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——

  就像这一个月来,他们死死守着那个洞口,至死不肯松口一样。

  当。

  勺子磕在牙齿上,清脆得刺耳。

  米汤顺着干裂的嘴角淌下来,滴在满是黑泥的脖子上。

  朱雄英的手一下僵在半空。

  那一瞬的无力感,比面对鬼力赤十万铁骑冲锋还要让他心慌。

  杀人他会,可这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儿,太难了。

  “殿下……”旁边的老军医急得直搓手:“要不,用刀柄撬开?”

  “放屁!”

  李景隆撑着战袍,眼眶通红地骂道:“你瞎啊?那下巴骨头脆得跟酥饼似的,一撬就碎了!你想要他的命?”

  朱雄英没理会,他反手入怀,摸出那块沾泥的麦芽糖。

  这是大宝昏迷前,死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。

  朱雄英把它合在掌心,用力揉搓,用体温一点点焐热。

 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糖块化出一层亮晶晶的糖浆。

 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,轻轻涂在大宝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上。

  甜味。

  这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救命稻草。

  大宝那突出的喉结,极其艰难地滚动一下。

  死咬着的牙关,松一线。

  “好孩子……真是好孩子……”朱雄英眼底一下布满血丝,趁着这道空隙,手疾眼快地将一勺米汤送进去。

  咕噜。

  咽了。

  “活了!!咽下去了!!”

  李景隆这一嗓子嚎得破音,鼻涕泡都冒出来。

  围在四周的黑衣卫,原本崩紧的肩膀齐刷刷垮下来。

 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,那是铁汉在强忍眼泪。

  朱雄英没抬头。

  他一勺接一勺,专注得喂完大宝,又喂二宝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。

  大宝睁开眼。

  那双眼大得吓人,深陷在黑眼窝里,混浊无光。

  他呆滞地看着朱雄英满是胡茬和血点的脸。

  “鬼……”

  声音沙哑。

  他看着朱雄英身上那件染血的蟒袍——那是刚才屠杀三千鞑子留下的勋章。

  但在孩子眼里,这就是地狱的颜色。

  “你是……无常老爷吗?”

  大宝没躲,也没力气躲。

  他费力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在半空虚抓两下:“老爷……能不能别打我弟弟……别把他扔油锅里……”

  “我们很乖的……爷爷说了……只要不磕头……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……”

  “我们没磕头……一次都没……”

  噗通。

  李景隆膝盖一软,单膝跪在泥水里。

  这个能把鞑子人头当球踢的混世魔王,这时把头埋进胸口,肩膀剧烈耸动,发出的呜咽和受伤野兽没两样。

  太疼了。

  这话比刀子捅心窝子还疼。

  “没死。”

  朱雄英一把抓住那只乱抓的小手,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,用力蹭了蹭。

  扎人的触感。

  “这是大明。”

  朱雄英红着眼:“那个让你们挺直腰杆、不用磕头的大明!”

  大宝愣住了。

  迟钝的大脑转好半天,那一丁点属于活人的光彩,才艰难地回到眼底。

  “大明……?我们回来了?”

  紧接着,他忽然惊醒,挣扎着要坐起来:“叔叔……那爷爷呢?”

  “还有奶奶……奶奶说去找船了,她鞋子都跑丢了一只……她脚冷不冷啊?”

  全场没一点声音。

  比刚才还要吓人的安静。

  李景隆把头埋得更低。

  那个在甬道里上吊的老妇人,那个被钉死在城墙上的礼部尚书,都在这儿,但都开不了口了。

  朱雄英喉咙堵得慌,又干又疼。

  怎么说?

  说你们的爷爷奶奶变成了干尸?

  说他们为了让你们活,自己选了绝路?

  “他们……去了。”

  朱雄英把到了嘴边的真话咽回去,撒了这个这辈子最让他难受的谎。

  “爷爷奶奶去帮皇上办差了。大差事,得去很久。”

  “他们临走前,把你俩托付给了叔叔。”

  “真的?”大宝眼里的光闪了闪,“爷爷没骗我?没生气?”

  “没生气,爷爷夸你是大明最硬气的男子汉。”朱雄英替他拨开额前的乱发。

  “那……孙叔叔呢?他说去买烧鸡,买到了吗?”

  朱雄英心脏又被捅一刀。

  孙德胜就烂在洞口外,手里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。

  “买到了,就在车上。”朱雄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等有力气了,叔叔带你吃个够。”

  “叔叔,你是谁呀?”

  大宝看着这个男人。

  长得好看,但是好凶。

  哪怕在笑,那股煞气也藏不住。

  “我是……”

  朱雄英顿了顿。

  想说皇长孙,想说监国。

  但在这一对用命守住汉家风骨的孩子面前,那些头衔轻得像灰。

  “我是你大伯……不,叫叔叔。”

  朱雄英语气坚定,说的话算数:“从今天起,叔叔就是你们的靠山。任家香火断不了,以后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,叔叔灭他满门!”

  “那我……有名字吗?”大宝的视线飘忽不定:“爷爷说要给我取大名……我太饿,饿忘了……”

  “忘了就忘了。”

  朱雄英突然站起身。

  他一手抱一个,两个孩子加起来还没一副盔甲重。

  但他抱得很稳,那分量在他心里抵得上大明的半壁江山。

  李景隆马上撤掉战袍,像护卫一样挡在侧面。

  朱雄英走到关楼边缘。

  脚下是堆成山的尸体,远处长城弯弯曲曲向前延伸。

  “看着那儿。”

  朱雄英指着北方。

  “叔叔叫朱雄英。”

  “既然大名忘了,叔叔分你们一半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大宝:“你是哥哥,要立得住,要像个英雄。从今往后,你叫“任雄。”

  又看向昏睡的二宝:“他是弟弟,要飞得高,要把眼睛练亮了替奶奶看河山。他叫”任英。”

  任雄。

  任英。

  把当今皇长孙、未来大明皇帝的名字拆开赐给孤儿。

  这是逾矩,是大逆不道!

  但在场两万黑衣卫,没人觉得不妥。

  甚至有人激动得握刀的手都在发白。

  这是把这两个孩子,和国运死死绑在一起!

  动他们,就是动皇储,就是动大明的根!

  “传令!!”

  朱雄英一下转过身。

  “这两个孩子,孤带着!”

  “腾出孤的马车!铺最软的白虎皮!谁让风惊了他们,孤扒了他的皮!”

  李景隆一愣:“殿下,咱们要急行军抄鬼力赤后路,那是玩命的活儿,带着孩子……”

  “送回去干什么?”

  朱雄英冷笑一声。

  “让他们在温室里当花朵?忘了这笔血债?”

  “孤要带着他们。”

  “去前线!去修罗场!”

  “孤要让他们亲眼看着,那些逼死他们爷爷奶奶的畜生……”朱雄英咬着后槽牙,字字带血:

  “是怎么被孤,一个个敲碎骨头,扬成灰的!!”

  “全军整备!!”

  “目标——怀柔!不封刀!不留俘虏!给孤杀绝了!!”

  “吼!!!”

  两万黑衣卫齐声怒吼,声浪震塌关楼积雪。

  这不是士气。

  这是两万被彻底激怒的兵卒

  以及那五万疯狗,在哪里跟随跪着鬼哭狼嚎!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队伍中央,马车暖意融融。

  大宝紧紧抱着二宝,手里攥着那本破烂的《孟子》。

  “哥……”二宝梦呓般问,“咱们……真的不用数数了吗?”

  “不用了。”

  大宝透过帘缝,看着外面那个骑在照夜玉狮子上、背影如山的男人。

  “那个叔叔说了。”

  大宝声音虽弱,却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
  “以后,轮到那帮鞑子数数了。”

  “数数他们……还能活几个时辰。”

  ……

  同一时间。

  三百公里外,茫茫草原腹地。

  天空沉得厉害,随时要落下来

  大地在震动

  不是地震,是马蹄。

  一万八千名骑兵,每人五匹马,来势极快,是席卷草原的黑色狂风,正打破草原的宁静

  他们脸上全是冻疮和血痂,人绑在马背上,嚼着生肉干,眼里只有一种神色——那是见仇敌的狠劲

  最前方。

  一面破烂的“蓝”字大旗,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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