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了?”

  阿鲁台手里的弯刀脱手。

  前面的金狼大糆,倒了。

  那个出征前还要带着大家睡汉人娘们的鬼力赤,带着一万亲卫怯薛军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二十几万族人,被他像倒灶台灰一样,扬在这片死地里。

  “大汗……卖了咱们!!”

  这一嗓子,锯断所有蒙古兵心里绷着的那根弦。

  “闭嘴!”阿鲁台回手一刀,削飞那千夫长的脑袋。

  血喷得老高,却压不住炸开的营啸。

  气泄了,刀就沉了。

  二十万人瞬间从狼群变成待宰的羊。

  轰隆——!

  北平德胜门,铁皮城门洞开。

  没有战鼓,只有铁蹄踩碎冻土的闷响。

  一人一马,踏着血泥走出阴影。

  朱棣没戴头盔,乱发被热气蒸得竖起,那张脸硬得像花岗岩。

  身后八千燕山重骑,把自己裹在铁罐头里,手里的骨朵挂满紫血。

  憋屈一个月,这群老虎终于出笼。

  朱棣勒马,视线扫过修罗场。

  左边是徐辉祖冒烟的火枪阵,后边是蓝玉疯咬的骑兵群,中间是乱作一团的蒙古溃兵。

  “跑得倒快。”朱棣声音夹在风里,听不出喜怒。

  一匹老马凑上来。

  姚广孝一身黑僧袍,盯着漫山遍野磕头的俘虏,三角眼里全是算盘珠子。

  “穷寇莫追。鬼力赤往古北口去了,好圣孙在那边张着口袋呢。”

  姚广孝指了指东方:“当务之急,这锅夹生饭,得咽下去。”

  朱棣瞥向远处尸堆里那个红色的影子。

  那是老二朱高煦。

  一股戾气爬上眉心,朱棣拔剑指天:“不要俘虏。北平的地脏了,用血洗一洗。”

  “全杀。”

  身后重骑刚要发动。

  “慢。”

  念珠停住。

  姚广孝拦在马前,双手合十:“王爷,杀孽太重,费劲。”

  朱棣盯着他:“和尚发善心?”

  “贫僧哪来的善心。”姚广孝语气平淡:“这么多人,杀了还得挖坑埋,不然开春闹瘟疫。大冷天的,让弟兄们挖坑,贫僧心疼。”

  他指着那五万降兵:“不如留着。收尸体、修城墙、清淤泥……五万个壮劳力,不用给工钱,给口馊饭就能干到死。”

  “等活儿干完了,坑也挖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到时候往坑里一赶,省事,环保,还积德。”

  朱棣嘴角扯一下。

  专业。

  “准了。”朱棣归剑入鞘:“交给你办,别让北平城留下一股子膻味。”

  “贫僧领命。”姚广孝对着那群还在磕头谢恩的蒙古人,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。

  ……

  战场北侧。

  “呸!”

  蓝玉踹翻一具尸体,抹掉脸上的脑浆子:“晦气!”

  看着远处像赶鸭子一样收拢俘虏的燕山卫,他满脸嫌弃。

  “国公爷!”朱五崩掉个装死的鞑子,策马冲来:“别恋战!殿下有令,得往东!鬼力赤是大头!”

  “急个屁!”

  蓝玉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:“看见没?朱棣那个老抠门出来了。这块肉本来就不大,咱们凑过去喝刷锅水?”

  朱五急眼:“那也不能放跑大鱼啊!殿下在古北口等着……”

  听到“殿下”,蓝玉脸上的兵痞相收敛。

  那是他外甥孙,常家的根,更是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恩人。

  “操!”

  蓝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翻身上马,胯下“白蹄乌”人立而起。

  “弟兄们!听好了!”

  长刀指东,蓝玉嗓门粗厉:“残羹冷炙留给燕王慢慢啃!咱们去吃独食!”

  “去古北口!”

  “要是让鬼力赤跑了,惊了殿下的驾,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当坐垫!”

  “吼!!”

  一万多黑衣卫硬生生撕开战场,像闻着血的鲨群,调头狂飙向东。

  ……

  残阳把冻土烤得通红。

  朱棣下马,靴子踩着粘稠血泥,走向尸堆成的小山包。

  徐辉祖跪在泥里,发髻散乱,全无国公仪态。

  他怀里抱着个血葫芦。

  “大夫!死哪去了!滚过来!!”

  徐辉祖嗓子破了音。

  朱高煦那身重甲成破布条,整个人像刚在血池子里泡过,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
  “舅……舅舅……”

  朱高煦费劲地扯动嘴角:“别嚎了……我……就是累……想睡会儿……”

  “睡个屁!给老子睁着眼!”

  徐辉祖手指哆嗦着搭上脉搏。

  还好,跳得虚,但是还在。

  脚步声逼近。

  徐辉祖猛抬头,眼里的凶光让周围的燕山亲卫下意识按刀。

  朱棣停在五步外。

  看着没人形的二儿子,这位燕王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猛地扣紧。

  喉结滚动。

  “没死吧?”

  声音沙哑,带着惯有的硬。

  这句话,点炸火药桶。

  “朱棣!!”

  徐辉祖蹭地站起,一把揪住朱棣的领子,拳头高高举起。

  四周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  姚广孝在远处低声念佛,顺脚把个看呆的俘虏踹进坑里。

  朱棣没躲。

  他看着徐辉祖,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理亏。

  徐辉祖的拳头在抖,青筋暴起。

  他真想替外甥给这冷血亲爹来一下。

  可拳头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
  他想到了妹妹徐妙云。

  全大明都知道徐达长女贤良淑德,只有他知道,那是个护夫狂魔。

  这一拳下去,魏国公府的房顶得被掀了。

  “呼哧……”徐辉祖脸憋得通红,一把推开朱棣。

  憋屈。

  “这就是你的兵法?”徐辉祖指着地上的朱高煦,咬牙切齿:“拿亲儿子当肉盾?拿五千条命填窟窿?那是你儿子,不是你的刀!”

  “若是老大在这儿,你舍得吗?!”

  朱棣沉默片刻。

  要是那个胖胖的老大,他确实不敢舍。

  “老二像我。”朱棣声音很轻:“这是他要走的路。他不拼这一把,谁服他?”

  “放屁!!”

  徐辉祖气得原地转圈:“行,你是爹,你狠。但这笔账我记下了。”

  “回头见到妙云,我看我告不告你的枕头状!”

  朱棣那张扑克脸终于抽搐一下。

  这招太损。

  “舅舅……”地上的朱高煦哼唧一声。

  徐辉祖立马蹲下,变脸比翻书还快,满眼心疼:“哎,舅舅在。”

  “我……没给徐家丢人吧……”朱高煦满嘴血沫子还在乐。

  “丢人?你是好样的!全大明就属你最硬!谁敢说闲话,老子撕了他的嘴!”

  军医连滚带爬冲过来包扎。

  徐辉祖起身,最后瞪朱棣一眼。

  “朱棣,听好了。”

  “那一万两千条枪,我一杆都不会给你留。”

  徐辉祖转身看向北方,语气决绝。

  “我要带着它们去古北口。”

  “去找那个真正把人当人看的皇太孙!我要问问雄英,这大明朝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!我要让他评评理,哪有这么当爹的!”

  徐辉祖指挥亲兵抬起朱高煦,头也不回。

  朱棣站在原地,看一眼北方。

  那里有他那个死而复生的大侄子。

  还有那个带着十万颗人头、一头扎进死亡口袋的鬼力赤。

  “整军。”

  朱棣把那一瞬的波澜锁死,重新变回燕王。

  “留三千人守城。俘虏交给道衍那个秃驴,别养闲人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马鞭指东。

  “其余人,全员换马!”

  “去古北口!”

  “既然大舅哥去告状,本王也得给大侄子送份见面礼。”

  “鬼力赤的人头,本王要定了。”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燕王的大军走了,魏国公的火枪队走了,蓝玉那群疯狗也嗷嗷叫着追出去。

  剩下的,是一片死寂的烂摊子,和满坑满谷跪在地上、连头都不敢抬的蒙古降兵。

  五万人。

  乌泱泱的一大片。

  姚广孝盘腿坐在一辆残破的辎重车上。

  “哒。”

  “哒。”

  声音很轻,但在那些跪着的蒙古百夫长耳朵里,这声音比刚才的火炮声还要炸心。

  “大师。”

  留守的燕山卫千户赵老三,提着一把还没擦干血的横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

  他脸上带着为难,指了指身后那片哀嚎遍野的伤兵区。

  “点过数了。全须全尾能干活的,大概三万八千人。剩下那一万二……有的腿断了,有的肠子流出来了,还有的……”

  赵老三脸色为难:

  “还有的被震傻了,在那儿吃土呢。这帮人咋整?军医那点药,给咱自己兄弟用都不够,王爷走的时候也没留多余的口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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