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格局打开!”朱雄英屈起指节,重重敲击着地图。

  “这里,辽东老林子!”

  “你们眼里冻死人的绝地。地底下一丈深,全是一捏冒油的黑钙土。”

  “只要用焦祭酒打出的精钢双面犁,配上新式火器去开荒。一年熟一季,那一季的收成,能顶江南两年!”

  奉天殿里,顿时响起了一片杂乱的倒吸气声。

  龙椅上。

  朱元璋稳稳当当地靠在金丝楠木的椅背里,不动如山。

  他老神在在地摩挲着龙首扶手,视线扫过阶下那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文武百官,嘴角不屑地撇了撇。

  “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。”

  老朱心里骂了一句,端着大明开国皇帝的威严。

  他完全忘了,自己在暖阁听到这消息时,一口热茶喷了一桌子,表现得比这帮酸儒还要拉胯。

  朱雄英没停,大步走到地图下方。

  大手一挥,猛地扯下遮挡东南亚方向的另一块黄布。

  交趾、占城、暹罗。

  一整块庞大的南洋区域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
  “还有这里。”朱雄英斩马剑出鞘,剑尖直接划过那些岛屿和半岛。

  “南洋!这破地方连冬天都没有,根本不知飞雪为何物。”

  “只要撒下种子,一年三熟,甚至四熟!那里的土地连休耕都不用,水稻长得比野草还疯。”

  郁新听到“三熟四熟”几个字,眼珠子彻底红了,恨不得整个人贴到那张羊皮地图上去。

  “一年四熟……”郁新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。

  这要是全拿下来,大明岂不是直接赢麻了!

  “有了火枪火炮,有了能下大洋的钢铁宝船。咱们大明还需要在家里,为了这几分薄田抠抠搜搜吗?”

  朱雄英转过身。

  手中的斩马剑斜指苍穹,气吞万里如虎。

  “大明军人,理应只手独战三千帝,双掌横推十三洲!”

  “四海之外,皆是我大明饭碗!”

  整个大殿连个咳嗽声都没了。

  落针可闻。

  几百双眼睛,直勾勾盯着朱雄英剑尖所指的那片蓝图,魂都快飞了。

  “荒谬!”

  一声破音的嘶喊扯碎了安静。

  户部尚书郁新直接跨出文官方阵。

  他那双干瘦的手死死扣住象牙笏板,脖子上的大动脉剧烈跳动着。

  郁新绝不是为了什么道统争辩。

  他是大明管账的大管家,脑子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账目,他最听不得这种违背常理的大话,怕兜不住底。

  “殿下!”郁新声音都在发劈。

  “臣掌天下钱粮,账簿可是刻在骨头里的!洪武二十七年,我大明在册田地八百五十万零七千六百顷!”

  “岁入夏税秋粮,共计两千九百四十四万石!”

  “这已经是皇爷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二十年才攒下的家底!”

  “您指着那辽东说一年顶江南两年?指着交趾说一年四熟?”

  郁新颤巍巍地指向北边那块红圈。

  “《奉使辽东行纪》里写得明明白白!辽东那是吃人的冰窟窿!”

  “平地上连个落脚的干地都没有,全是能把活人吞进去的黑水烂泥淖!”

  “一年里有半年飘雪,撒下去的种子连芽都发不出就烂透了!”

  他豁然转头,手指指向南边。

  “还有那南洋!自前汉起便是流放重犯的烟瘴之地!”

  “毒虫如雨,水蛊钻心,汉人去那里水土不服,十去九不回!那是死地啊!”

  郁新一通话说完,文官方阵里响起了成片的粗重喘息声。

  几位大学士如梦初醒,拼了老命地点头。

  对啊。

  实学再厉害,火器再猛,你还能把老天爷的脾气给改了?

  还能让烂泥坑里平白无故长出大白米?

  华夏几千年,有哪本史书、哪位圣贤说过那种鬼地方能种地的?

  刘仲质死灰般的眼底重燃希望,他急忙往前挪了半步:

  “殿下!造物之理臣等不懂。但这地里刨食讲究天时地利!”

  “强夺死绝之地,必然劳民伤财,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就是前车之鉴啊!”

  武将那边。

  朱棣、李景隆、徐辉祖这几个早就被透了底的核心知情人,此刻抱着膀子,简直像在看猴戏。

  李景隆拿胳膊肘捅了捅徐辉祖,压低声音直乐:

  “瞅瞅郁尚书那张脸,跟生吞了二斤黄连似的。这帮老帮菜,还不知道太孙殿下画的饼有多实在呢。”

  徐辉祖依旧板着脸像尊铁塔,但嘴角明显在往上翘。

  “格局太小。”朱棣冷笑一声:“当时本王听太孙讲这辽东黑土时……咳,反正比他们镇定多了。”

  龙椅上。

  老朱强行压抑着上扬的嘴角,努力端着架子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极其配合地给自家大孙子搭台唱戏:

  “大孙啊,你这辽东和南洋的地,当真有这般神异?可别糊弄咱。”

  面对这出爷孙俩演的双簧,朱雄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朱雄英转头看向穿着正二品绯红大袍的焦玉。

  “焦祭酒。”

  “臣在!”焦玉大步迈出。

  “给咱们这位大明户部的大管家,上一堂地理水文课。教教他,实学眼里的辽东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
  焦玉根本不拿笏板,直接从宽大的袖管里扯出一大卷羊皮图纸,双手一抖,哗啦一声展在郁新面前。

  郁新低下头,视线刚落到图纸上,老眼猛地瞪圆了。

 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堪舆图。

  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、水流落差标注,以及一个个巨大的红叉。

  “郁尚书,您觉得辽东是烂泥淖,种不了地?”

  焦玉蹲下身,手指重重点在辽东半岛的最南端,沿着一条蜿蜒的蓝色线条往上划。

  “您可知,那烂泥淖里的水,为什么排不出去?”

  郁新懵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吐不出半个字。

  水排不出去就是排不出去,老天爷下的雨,哪有什么为什么?

  “因为出海口堵了!”

  焦玉手指用力戳在“辽河入海口”的位置。

  “辽河下游地势低平,千年来的泥沙淤积,把入海的河道生生堵成了个漏水的筛子!”

  “加上两岸没修堤坝,上游雪水一化,全漫在平原上,硬生生沤出了几万里的沼泽地!”

  焦玉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。

  “用儒家的眼光看,这叫天意不可违。但在我皇家科学院眼里,这不过是一道极其简单的水利算术题!”

  “只要调动神机营和工部,带着新式火药,在入海口直接炸开三条主泄洪渠!再用水泥修筑高低落差三十尺的水闸!”

  “不出三年,辽东平原上的死水,就会顺着水闸全部滚进大海!”

  “郁尚书,您刚才说那是黑水?您知道把水排干后,那底下的泥是什么样吗?”

  焦玉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
  “那是烂了几万年的草根落叶化成的黑土!挖下去两尺,全都是能攥出油的膏腴!”

  “排干了水,配上铁犁。就算一年只有四个月的生长期,那种肥力长出来的麦穗,能直接压断秸秆!”

  大殿内,那些刚才还梗着脖子的文臣,全闭嘴了。

  郁新干瘪的嘴唇张开又合上。

  他脑子里,几万把算盘同时疯狂拨动。

  出海口、水流落差、炸开河道、黑土现世……

  逻辑。

  毫无破绽的推演逻辑!

  不求神,不拜佛,更不靠天吃饭。

  只要靠人力、靠火药、靠精密的图纸,就能硬生生把一片死地挖成聚宝盆!

  工部那几位官员已经听得两眼发直。

  他们在心里飞速构建水闸的模型,发现这不仅可行,甚至就是大明工匠目前的基操!

  “那……那南边呢!”吴伯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急得直跳脚:

  “交趾占城气候湿毒,汉人沾染瘴气必死无疑!这林子总炸不开吧!”

  “瘴气?”

  朱雄英嗤笑一声,往前踱了两步,直接站到吴伯宗面前。

  “吴学士,你读了一辈子死书,见过真正的瘴气是个什么形状吗?”

  吴伯宗后背抵着冰冷的柱子,根本不敢接茬。

  “孤教教你,实学验看天下万物。所谓的瘴气,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降下的邪气!”

  朱雄英斩钉截铁的声音,直接砸碎了千百年来文人对南方的恐惧滤镜。

  “那是原始林子里的死水腐烂,加上母蚊子叮咬活人,把腐水里的脏东西传到了人血里,才发出来的恶疾!”

  “没有邪神,没有天罚。只要大军开过去,一把火把那些遮天蔽日的毒林子全烧干净!”

  “沿途洒上生石灰杀灭蚊虫!让将士们全喝煮沸的开水,穿紧袖口的细棉布衣!”

  “瘴气?在实学面前,那就是个笑话!”

  朱雄英转过身,面向全场,霸气地张开双臂。

  “把树烧了,把地平了。那里的泥土,一天里有一半时间被太阳暴晒,一半时间被暴雨浇灌。”

  “你就是插根枯树枝下去,它都能发芽!”

  “种下占城稻的改良种,三个月就能割一茬!割完接着种,种完接着割!”

  朱雄英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。

  “十万万。”

  这三个字吐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三座大山直接砸碎了奉天殿的地砖。

  “只要拿下这两个粮仓。大明的田地,养活十万万人,就跟玩一样轻松。”

  刚才还喧闹的朝堂,瞬间鸦雀无声。

  “十万万……”

  郁新瘫坐在地上。他死死盯着金砖的纹路,嘴里跟魔怔了似的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
  洪武二十七年,大明全国人口满打满算六千万。

  遇到灾年,饿殍遍野。江南百姓为了凑齐皇粮,煮锅饭都得拿秤称着下米。

  两万万人的口粮?

  要是真能打下这么多粮食,大明的老百姓岂不是顿顿吃干饭?

  交完皇粮,家家户户的谷仓还得溢出来招耗子?

  华夏民族的血管里流的哪是血啊,全是对土地极其偏执的狂热!

  只要告诉一个汉人,前边有块地,不用施肥,一年三熟。

  别说什么瘴气,就算那边住着阎王爷,汉人也能抄起锄头把阎王殿翻地三尺,顺便在奈何桥边上种两畦大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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