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畔,江南商帮的包房里丝绸行会的苏老六干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直打颤。

  “各位……这礼,咱们到底备多少?”

  “备多少?”扬州盐商周胖子直接冷笑一声:

  “太孙这是天子规格的大婚!你就算把你们苏家祖坟底下的铜板全抠出来,都不见得能挤进人家眼里的前十!”

  坐在主位上的,是松江府布商龙头沈金山。

  这老狐狸一句话没说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

 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。

  秦淮河码头,一艘吃水极深的五层大福船正在靠岸。粗壮的吊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一捆捆压得跟石头一样实的辽东特级皮草、草原羊绒,像小山包一样被卸在栈桥上。

  货堆两旁,站着三排穿黑边红底皮甲、腰挎直刃横刀的汉子。

  这群汉子没吆喝,也没交头接耳。

  就那么冷冷地站着,像一群护食的饿狼。

  谁敢靠近十步,那黑漆漆的横刀直接出鞘半寸。

  太孙撒进天下的守夜人。

  “钱百万的船。”

  沈金山指着那艘挂着明黄双龙旗的福船,手指头抑制不住地哆嗦。

  “这特娘的是这个月第五趟了!”

  雅间里十几个江南巨贾,个个脸色发青,心都在滴血。

  沈金山一把推开窗户,指着码头外面那条宽阔平整的大道。

  “你们往那看!”

  那是一条灰白色的路。

  不是青石板,不是黄泥土。

  那是太孙下令,工部日夜赶工铺出来的第一条水泥官道。

  平整得能跑水珠子。

  此刻,那条路上正跑着十几辆特制的重型四轮马车。

  车轱辘碾在路面上,发出闷雷般的轰响。

  马车上拉的,是一筐筐黑得发亮的优质煤炭,是一摞摞沉甸甸的精钢锭,是堆成山的羊毛。

  这条路,就是大明的血管!

  它把北方的煤、辽东的铁、草原的羊毛,源源不断地抽吸进金陵城。

  然后变成炉子里的火、变成工厂里的机器、变成精美的毛衫。

  最后,换成一箱箱白花花的现银,运进太孙的实业总局。

  “北边彻底打通了!”周胖子两眼通红,喘着粗气:

  “鞑子不打仗了,全在给大明放羊!那车轱辘上面拉的哪是货?那是金子啊!”

  旁边,徽州木材商汪掌柜一拍大腿,悔得眼泪当场飙了出来。

  “当年博览会!太孙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,要一百万两入场费。咱们嫌贵,舍不得割肉!”

  汪掌柜扯着自己的头发,狠狠往下薅。

  “胡万三那头死肥猪交了!苏老抠也交了!钱百万梭哈了!”

  “现在呢?人家头顶‘皇商’御赐金匾,用退役老卒当镖师,走太孙特批的水泥官道!辽东和草原的货,全让这三家给包圆了!”

  汪掌柜猛地捶打桌面,震得茶杯乱跳。

  “那是经商吗?那就是拿麻袋往自家金库里装钱!”

  降维打击。

  太孙用皇权特许、修路基建,再加上武力护航。

  硬生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造出了三个富可敌国的超级怪物。

  以前在江南地界呼风唤雨的各大商帮,现在连喝口汤,都得看胡万三那帮人的脸色。

  这谁受得了!

  “不能就这么干看着。”

  沈金山转过身。

  他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大红洒金名帖,重重拍在桌上。

  “门路,来了。”

  所有人视线死死钉在那张名帖上。

  “太孙下月初八大婚。天子规格。”沈金山压低嗓门,声音透着走火入魔的狂热。

  “懂规矩吗?这哪是大婚?”

  沈金山手指把名帖戳得啪啪响。

  “这分明是太孙殿下重新洗牌的局!是发给咱们补交‘过路费’的最后机会!”

  周胖子脑子转得极快,眼冒绿光。“沈爷的意思是……借送彩礼的由头,重新站队?”

  “砸!给老子狠狠地砸!”

  沈金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,茶水泼了一地。

  “回去把你们家里的地契、房契,把藏在老家地窖里生锈的金砖,全给老子刨出来!”

  “胡万三当年交了一百万两保命。这次大婚,咱们十一家凑一凑,起步五百万两现银!”

  沈金山面容狰狞,带着赌徒梭哈的疯狂。

  “这天下只有跟着太孙才有肉吃!哪怕这钱砸下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,咱们也得把太孙殿下迎亲的朱雀大街,拿纯金给他铺平了!”

  雅间里的商人们大口喘着气,没人反对。

  格局必须打开。

  这波不交钱,以后在江南连要饭的碗都端不住。

  ……

  权贵富贾们在豪赌,疯狂往太孙的大婚局里砸钱。

  而最底层的民心,却只认极其简单的算数。

  应天府,宣武门外坊市。

  老汉孙瘸子挑着两筐刚打上来的井水,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。

  还没进门,就听见自家婆娘那震天响的大嗓门。

  “老孙!快来看!”

  婆娘满脸通红,手里高高举着一块还在往下滴血水的粗壮羊腿,快步迎了出来。

  孙瘸子放下水桶,呆住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羊肉?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!不过日子了?”

  “八文!一斤才八文钱!”

  婆娘乐得嘴都合不拢,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扔。

  “东市的肉铺今天大甩卖。草原上的羊,顺着太孙修的那条什么水泥路,很快就运到了金陵。现在这羊肉,比去年的粗糠还便宜!”

  孙瘸子揉了揉干瘪的肚子,眼眶突然一热。

  半年前,哪怕是一块满是淋巴的下水肉,也得二十五文一斤。

  他这辈子,大半年都没尝过一口油腥味。

  不仅是肉。

  孙瘸子抬头看了看自家屋檐下。

  那里堆着半墙黑黝黝的煤球,旁边还放着一个锃光瓦亮的新铁锅。

 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
  冬天只能去城外捡柴火,铁锅破了只能找铜匠补了又补。

  可现在,辽东和山西的煤炭、钢厂的廉价熟铁,顺着那条官道敞开了往京城运。

  老百姓花几个铜板,就能买到烧一整天的煤球。

  “太孙殿下……是活菩萨啊……”孙瘸子喃喃自语。

 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。

  几个坊长腰里系着红绸带,正挨家挨户敲门。

  “街坊们!都出来搭把手!”坊长扯着嗓门高喊:

  “太孙殿下下月初八大婚!大家把门前的地皮拿水冲干净,把红绸子挂起来!这可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喜事!”

  孙瘸子二话不说,扔下扁担,扭头就往屋里跑。

  “老头子,你干啥去?”

  “把过年没舍得穿的那身干净袍子找出来!”孙瘸子嗓门奇大,透着翻身做主人的硬气。

  “太孙殿下让老子吃上了肉,冬天没冻死!殿下大婚,老子要去午门外磕头谢恩!”

  根本不用官差下令强迫。

  无数像孙瘸子一样的百姓,自发地扛着扫帚,端着水盆,涌上街头。

  他们把应天府的每一块青石板,刷洗得能照出人影。

  最质朴的民心,也是最硬的铠甲。

  谁让他们吃饱饭,穿暖衣,他们就把这条命给谁。

  皇权,在此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旨,而是化作了老百姓碗里冒着热气的羊肉汤。

  ……

  同一时间。

  大明皇家实业总局,后堂。

  燕王世子朱高炽,稳稳坐在宽大的特制太师椅里。

  他变了。

  彻彻底底地变了。

  那两百斤走两步就喘的肥肉,被李景隆在西郊大营的泥坑里、风雪里,硬生生熬掉了大半。

  那件原本紧绷绷的锦缎常服,现在穿在身上居然显得有些空荡。

  整个人虽然还有些圆润,但皮肉紧实了,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沉甸甸的铁佛。

 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神。

  那双曾经总是透着憨傻、满脑子只有冰糖肘子的小眼睛,此刻隐在一片阴影里,闪烁着跟荒原饿狼一模一样的凶光。

  那是在经历过“疯狗特训”后,把算盘精的智商和武人的狠辣揉碎了融合在一起的可怕气场。

  桌案上没摆甜腻的云片糕,只放着一碗粗茶。

  下方,站着江南商界的三座大山。

  胡万三、钱百万、苏半城。

  这三位如今把持着大明七成海贸和羊毛生意的财阀,腰杆挺得笔直,身上穿着御赐的飞鱼服。

  他们是大明现今唯一的三位“皇商”。

  可此刻,这三个富可敌国的大佬,站在朱高炽面前,连大气都不敢喘,额头上甚至挂着细密的冷汗。

  实业总局里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
  朱高炽没看他们,手里端起那碗粗茶,慢慢吹了一口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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