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李福听见这要吃人的吼叫。冲进大堂。

  看清自家老爷兴奋到近乎扭曲的脸庞。李福腿肚子直转筋。

  “公爷。您这是要干嘛?太孙严禁京城武将私下调兵。拿令牌闯京城营盘是死罪啊。”

  “放你娘的连环屁。”

  李景隆飞起一脚。

  “谁说本公要去调现役的兵?”

  他大步冲到红木长条书桌前。

  手臂一扫。将桌上那些闲情雅致的字画、镇纸全数掀飞。

  扯过一张三尺宽的极品宣纸。在桌面上直接铺平。

  “去密室。”

  “把老王爷当年留下的旧部名册。全给本公搬出来。”

  “特别是当年打北元受过重伤的、犯过军规被兵部革职的、赶去地方卫所混吃等死的老兵。”

  “一个名字都不准漏。全找出来。”

  李景隆一把抓起紫毫笔。

  “连夜派快马出城。”

  “去给通州码头的张瞎子送信。”

  “去给松江府街头的赵瘸子送信。”

  “去给漕帮看场子的王麻子送信。”

  “告诉这帮杀才。别在臭水沟里等死了。”

  “刀生锈了没关系。老子给他们发新钢刀。带他们去海外当祖宗。”

  李福跪在地上。急得用袖子死命擦额头冒出的冷汗。

  “公爷。那全是一帮没王法的刺头杀才。”

  “他们早退了军籍。您要招募这些亡命徒。遣散费、安家费。这就是一笔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。”

  “咱们府上。哪有现成的金山银山供您这么挥霍?”

  “没现银?”

  李景隆偏过头。眼睛里烧着不顾一切的火。

  “没现银就去卖。”

  “城外那三百顷连片的水浇地。明早全给本公挂到牙行去。现银交割。半价也卖。”

  “老王爷当年留下的那几幅宋徽宗绝笔字画。西域弄来的那三匹纯种汗血宝马。全拉去死当。”

  “带人去后院库房。把那几箱南珠、半人高的红珊瑚装箱打结。送去当铺换大明皇家钱票。”

  李福脑子嗡嗡直响。

  眼前一黑。

  “公爷使不得。那是老岐阳王府几十年的基业。是咱们李家最后的底裤啊。”

  “您这是把祖坟刨了去赌钱啊。”

  “狗奴才懂个屁的天下格局。”

  李景隆一脚把管家踢出两尺远。毫无怜悯。

  “留着几块破地收那点糙米有鸟用。老子这次去拿的,是二十亿的天下大盘。”

  “滚去后院找我那婆娘。”

  “让她把当年的陪嫁首饰全拿出来。那对极品羊脂玉手镯也拿去死当。”

  “告诉她。这就叫战略筹资。等本公回来。拿纯金砖给她打一张能睡五个人的大床。”

  李福彻底绝望了。瘫在地上起不来。

  老爷绝是被什么野鬼迷了心窍。疯透了。

  李景隆根本不再搭理满地打滚的管家。

  紫毫笔饱蘸浓墨。在宣纸上狂草乱舞。

  “王麻子。当年你徒手撕过元兵脖颈。现在去给商贾当护院,每月领五两碎银子。你那把九环大刀不嫌丢人?”

  “跟我走。去倭国。”

  “那地方遍地金银。只要砍翻那些拿破竹竿的小矮子。金山银海任你拿。”

  “太孙发了特许出海牌照。咱们是奉旨发财。是合乎大明律法的活祖宗。”

  每一笔落下都是惊雷。

  一张足以颠覆海外秩序的雇佣军大网。靠着砸锅卖铁换来的白银。死死地织了起来。

  “二十亿两。”

  “太孙殿下。您这盘试探天下人的死局。只有我李景隆敢破。”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三天后。

  通州码头。寒风刺骨。

  张瞎子光着精壮的上半身。右眼只罩着一块脏得发黑的破布。

  肩上压着一包两百斤重的粗盐。咬着牙。一步一步往栈桥那头的货船上挪。

  背上全是被粗糙盐巴浸透、磨破的血口子。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。

  好不容易卸完货。他走到那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工头面前。伸出全是老茧的手。

  工头斜着眼。拿根小竹签剔着牙。极其敷衍地往他手里丢出五板铜钱。

  叮当。

  “说好的二十文。怎么只给五文?”

  张瞎子声音嘶哑。

  “你瞎了一只眼。走路慢耽误进度。扣你十五文算客气了。不干滚蛋。要饭的叫花子都比你强。”

  工头的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张瞎子的脸上。

  张瞎子拳头瞬间捏紧。骨节发出暴烈的咔咔声。

  这只当年在漠北。一夜之间砍下十个鞑子脑袋的右手。

  此刻却只能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。无力地垂下。

  家里还有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娘等着抓药。不能惹事。惹了事官府要拿人。

  正要转身。

  长街尽头冲来一匹快马。马蹄踩出泥水。

  骑手翻身下马。直奔张瞎子而来。

  “定远张黑虎?”

  骑手抛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。准确砸在张瞎子胸口。

  “曹国公亲笔信。安家费五十两现银。”

  张瞎子手一抖。死死接住布包。

  扯开里面粗糙的信纸。上面只有狂草写就的两行大字。

  “别在泥沟里当王八。跟老子出海杀人吃肉。”

  字迹狂乱。透着毫不掩饰的血腥气。

  张瞎子死死盯着那几个字。仅剩的左眼一点点充血。变得通红。

  他弯下腰。捡起地上那五板带有侮辱性质的铜钱。狠狠砸在工头脸上。

  工头捂着出血的鼻子刚要破口大骂。

  一只布满老茧、力大无穷的大手,直接钳住了工头的脖颈。

  张瞎子稍一发力。

  咔。

  工头几颗后槽牙被捏碎。混着血水吐了出来。吓得尿了裤子。

  张瞎子转身。走到角落的柴火堆旁。抽出一把早就生满铁锈的宽背大砍刀。

  扛在肩上。

  迎着冰冷的江风。一步步走向金陵城的方向。步伐稳如盘石。杀机四溢。

  同样的事。发生在松江府。

  赵瘸子正在街头支摊补锅。

  几个收保护费的地痞路过。一脚踹翻了他的炭炉。

  通红的火星子溅在他那条瘸腿上。烧出焦糊味。

  他低着头。一言不发。伸手去捡散落一地的工具。

  一封盖着大明国公大印的信。外加一袋沉甸甸的银锭。直接砸进他怀里。

  拆信。看完。

  赵瘸子坐在满地狼藉的街头。开始笑。

  越笑声音越大。最后变成了撕裂喉咙的狂笑。

  这可能意味着。老天爷还不准我死在这臭水沟里。

  随手操起补锅用的大铁锤。反手一锤。直接砸断了领头地痞的小腿骨。

  在一片杀猪般的哀嚎声中。

  赵瘸子拄着铁锤站起来。望着极东方的海平线。

  那是闻到血腥味的恶狼。在沉睡多年后。终于伸了个懒腰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夜色深沉。

  金陵奉天殿。暖阁。

  朱雄英单手支着下巴。

 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。夹着一枚黑色的云子棋。指腹在冰凉的棋面上来回摩挲。

  没看桌上的残局。也没看旁边高高堆起的紧急奏折。

  目光平静地落在大殿中央。那个单膝跪地的飞鱼服身影上。

  锦衣卫暗部统领。青龙。

  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
  朱雄英声音微暗。

  “我那个堂弟胖子一边抱着排骨啃。一边向李景隆保证,地底下真有二十亿现银?”

  青龙把头埋得很低。额头贴着手背。

  “回殿下。暗卫听得一字不差。”

  “燕王世子抓着第三块红烧排骨。满嘴流油。拍着胸脯打包票。说二十亿是工部绝密铁证。”

  “还说要是不挖回来。就是对大明列祖列宗的大不孝。”

  “噗——”

  朱雄英实在没绷住这过于荒诞的场面。

  手指一松。黑棋子啪嗒一声砸在棋盘上。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停稳。

  身子往后一靠。深深陷进宽大的太师椅里。

  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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