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沉得发闷。

  那是军靴底部特有的钢钉,在冻土上犁出的动静。

  “咚。”

  “咚。”

  里正王德福原本正盯着秀儿那张惨白的脸,这会儿听见动静,脖子缩了缩。

  他扭头往村口看去。

  寒雾里,那是身高足有六尺开外的汉子,肩宽背厚。

  肩膀上斜挎着个粗布大包。

  他走得慢,但步子迈得极死,每一步都踩得稳如磐石。

  周家管事周禄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:

  “王里正,这又是你们村里哪个没长眼的刺头?大喜的日子,别坏了周家的运势。”

  王德福揉了揉昏花的眼珠子。

  他盯着那汉子的身形,觉得这骨架子有点眼熟。

  可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,却让他怎么也对不上号。

  汉子在院门外五步远站定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那张脸,从左边额角斜着划过眼眶,一直延伸到耳根,横着一道半寸宽的蜈蚣疤。

  独眼,浑浊。

  可在看清院子里那一幕时,那只独眼猛地收缩,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活活撕碎的戾气。

  “哥?”

  赵二狗手里的柴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  他不敢认。

  可那股子连梦里都记得的亲劲儿,还是让他喊了出来。

  那个去了辽东十年、连封家书都没寄回来、大家都以为早被鞑子剁碎了的亲哥,活过来了。

  赵大柱也僵住了,手里的桑木扁担差点杵在脚面上。

  “黑……黑虎?”

  大伯的声音在打颤。

  赵黑虎没吭声。

  他没看里正,也没看那两个正要伸手抓秀儿的打手。

  他的视线,死死钉在秀儿脖颈处那颗摇摇欲坠的血珠子上。

  还有秀儿那双露着脚趾头、被冻得青紫的脚。

  赵黑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
  不是吼叫,却比任何吼叫都让人发毛。

  “秀儿,谁弄的?”

  声音嘶哑。

  秀儿站在原地,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血腥味的男人。

  十年前哥走的时候,还她还小。

  那时候的哥,会从怀里掏出半个咬过的酸梨,嘿嘿傻笑着塞进她嘴里。

  现在的他,一身铁锈味,闻着都让人想吐。

  可秀儿想哭。

  “哥……”

  秀儿嘴唇哆嗦,积攒了十年的委屈,在这一瞬间山崩海啸。

  她把那根尖锐的竹簪子随手一扔。

  疯了一样撞开那两个打手,直接扎进赵黑虎那个满是汗臭味的怀里。

  “哥!你咋才回来啊!”

  “娘要瞎了……大伯家没粮了……”

  “他们说你去辽东死了,要把我拉走去给死人冲喜……”

  秀儿嚎啕大哭。

  赵黑虎的手原本僵在身体两侧。

  那是一双杀过无数人、布满老茧、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抠不出干净肉的手。

  他有些笨拙,甚至带着点惶恐。

  他轻轻拍着秀儿的背。

  “哥回来了。”

  赵黑虎低头,盯着秀儿那双裂了口的脚。

 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。

  “别哭,哥在这儿,谁也拉不走你。”

  他把背上的布包解开,一把塞进秀儿怀里。

  “拿进屋,给娘。”

  秀儿接过包,差点被拽了一个趔趄。

  王德福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。

  赵黑虎?

  那个赵家的死鬼大头兵?

  他看着这个满脸疤的独眼龙,心里虽然打鼓,但一瞅身边周家那几个腰挎腰刀的打手,胆子又肥了。

  在大明,当兵的是配军,是贱骨头。

  “哟,我当是谁呢,这不是黑虎吗?”

  王德福往前走了两步,两手往袖口里一插,拿腔拿调道。

  “回来得正合适。你大伯家欠了村里两年的秋税。县里修善水河堤的劳力,也点到你家头上了。”

  他指了指周禄:“这位是周府的二管事。周少爷看上秀儿,那是给她脸面。”

  “既然你回来了,正好当个见证。”

  “这五两碎银子,你拿去县里割二斤肉,找个相好的过日子。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
  周禄也斜着眼。

  “赵黑虎是吧?在边关待了几年,懂点尊卑。这乌程县,还没人敢踩周家的脸。”

  赵黑虎没理他。

  他转过身,大步跨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

  “娘,儿子回来了。”

  屋里“咣当”一声,像是什么盆碗摔碎了。

 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  赵老妪双眼空洞,摸索着从炕上跌下来,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。

  “黑虎?我的儿啊!”

  赵黑虎单膝下跪,两只粗大有力的大手,稳稳接住了老母那双枯树枝般的手。

  老太婆在他脸上胡乱摸索着。

  摸到那道半寸宽的蜈蚣疤时,手像被烫了似的抖成了一团。

  “儿啊……这得多少刀啊……他们说你死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
  赵黑虎把头埋在老母的手心里。

  他那如铁打般的脊梁,此刻在寒风里不停地颤抖。

  院子里,王德福等得眼皮直跳。

  “黑虎!老子跟你说话呢!你聋了?”

  他指挥着两个壮汉:“去,把那个丫头拖出来!吉时到了,周家要是怪罪下来,咱们谁都别想活!”

  两个打手一咬牙,从怀里抽出了两根包铁的短棍。

  他们互相递个眼色,踩着步子往台阶上摸。

  就在他们脚尖刚踩上堂屋台阶的一刹那。

  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赵黑虎,突然动了。

 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动作。

  只见他左手在地面一撑,整个人像是一道贴地滑行的铁砣子。

  “砰!”

  赵黑虎的肩膀狠狠撞在其中一个壮汉的心窝口。

  那是沉闷的肉体碰撞声,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。

  壮汉连个屁都没放出来,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三丈远。

  直接撞烂了院角的鸡圈,埋在烂泥和鸡粪里,没气了。

  另一个打手刚想抡棍子。

  赵黑虎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,直接锁住了他的咽喉。

  发力。

  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
  壮汉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。

  赵黑虎面无表情,五指合拢,像捏死一只耗子。

  随后,右手猛地往下一个狠掼!

  “轰!”

  壮汉的身子死死砸在青砖地上,震得地面浮土乱飞。

  赵黑虎抬起军靴,狠狠碾在对方的手腕骨上。

  一碾。

  “啊——!!!”

  赵黑虎缓缓站直身子,独眼扫过被吓懵的王德福。

  “王里正,你刚才说,点谁家的名额?”

  王德福连退四步,一屁股坐进了那两袋细面上。

  他指着赵黑虎,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。

  “你……你造反!你殴打差人!”

  “差人?”

  赵黑虎冷笑,眼底全是疯劲。

  他走到原本被秀儿抱进屋的那个布包前,一把扯过,摔在泥地里。

  刺拉——

  布帛撕裂。

  第一层。

  白花花的银子,像石头一样滚了出来。

  一锭。两锭。

  足色的五十两官银,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球生疼。

  整整十锭。

  五百两现银!

  赵大柱和赵二狗直接看傻了,那可是他们十辈子也挣不回来的天价!

  周禄的手炉掉在地上,火红的炭块烫坏了他的绸缎衣服。

  这不对。

  这绝对不对!

  一个大头兵,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子?除非是抢了国库!

  “这钱……是哪来的?”周禄的声音在牙缝里打战。

  赵黑虎没答话。

  他从包裹最底下,拽出了一捆被油布裹得死死的东西。

  随着他极其缓慢地拆开。

  一抹不祥的黑色流光,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。

  刀。

  一把漆黑、窄刃、直脊的怪刀。

  刀格处刻着两个入木三分的篆字。

  【守夜】

  赵黑虎握住刀柄,并没有拔刀。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腰牌。

  上面雕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蛟龙。

  “王德福,你是读书人,认不认得这两个字?”

  赵黑虎把腰牌往王德福眼皮子底下一晃。

  王德福伸长了脖子,看清那“守夜”二字的瞬间,他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。

  那是最近传遍州县、连知县大老爷提起来都得先往京城方向作揖的……

  太孙禁卫。

  专门清理贪官污吏、地痞豪绅的……守夜人!

  “守……守夜爷饶命!”

  王德福“扑通”跪倒在泥水里,疯狂扇着自己耳光。

  赵黑虎没理他。

  他那只独眼,慢慢转向想溜的周禄。

  “周管事,周家很有钱?”

  赵黑虎步子不快,却震得周禄心脏都要停了。

  “赵……赵爷……都是误会……这事儿是王德福撺掇的……”

  赵黑虎伸出大手,一把扣住周禄那张肥脸。

  发力。

  “我妹子脖子上流了血,你说是误会?”

  “啪!”

  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。

  周禄两颗带血的后槽牙直接飞上了屋顶。

  “我大伯五十多岁要去修河堤,你说是误会?”

  “啪!”

  反手又是一个。

  周禄的脸瞬间肿成了烂猪头。

  赵黑虎按住他的天灵盖,将其猛地往地面一磕。

  “咚!”

  脑门撞在青砖上,满脸鲜血。

  “给老子记住。”

  “你们这些烂人的命,在太孙殿下眼里,连这一两银子都值不了。”

  “滚。”

  周禄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。

  赵黑虎没去追。

  他重新把刀包好。

  转身,面对已经看呆了的家人。

  “大伯,二哥。”

  赵黑虎脸上的横肉软了下来,眼眶通红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“这次回来,没人能再欺负咱们老赵家。”

  “谁伸手,我就剁了谁的手!”

  此时。

  赵家岙村外,几十骑快马正顺着水泥路飞奔而来。

  领头的骑士腰间。

  同样挂着一把——【守夜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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