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程县,周府。

  前院红纸灯笼挂满了屋檐。

  一个丫鬟端着药碗走得飞快,碗底磕碰着木托盘,发出“叮当”轻响。

  正堂内,周大财端着盖碗茶。

  “时辰到了,周禄办事怎么越来越拖沓了?”周大财看了一眼门外天色,语气不满。

  大管家周富在一旁弯着腰,赶紧赔笑。

  “老爷宽心,王里正跟着去的。那赵家不过是个绝户,拿捏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
  周富往前凑了半步。

  “赵家欠着两年的秋税,再加上这修善水河堤的要命徭役。借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误了大少爷的吉时。”

  周大财冷哼一声,盘了盘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
  “一个破落户的丫头,能进我周家的门,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,还敢拿乔?”

  里间屋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风箱痰音。

  周大财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。

  “文才这病拖不得。道长说了,得用处子之血冲喜,才能压住他身上的邪祟。”

  他站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“县尊大人那边,席面准备好了吗?”

  周富连连点头:“后厨从早上就开始备着了。县尊大人说了,下了衙就过来喝杯喜酒,讨个彩头。”

  周大财这才舒展开眉头,底气十足。

  “有亲家老爷在,这乌程县的天,就得按我周家的规矩变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轰隆!

 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前院炸开!

  地面的青砖都跟着猛抖了一下。

  “怎么回事!”周大财厉声怒喝。

  前院静悄悄的,没了声响,只有寒风穿过院墙的呼啸声。

  大门外。

  两扇足有三寸厚的包铁朱漆大门,已经从中间向内整个断裂,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扎向半空。

  那根粗壮的门闩被硬生生顶断,飞出十几步远,砸进院子正中的锦鲤缸里,水花四溅。

  大牛收回右腿,低头瞅了眼沾满木屑的军靴,不屑地撇撇嘴。

  “这江南的木头太脆,不够硬,不经踹啊。”

  瘦猴勒住马缰,歪着脑袋调侃:“你收着点力,别一会把房子震塌了,砸着咱大哥。”

  赵黑虎骑在最前面的一匹纯黑战马上,根本没理会手下兄弟的插科打诨。

  他双腿一夹马腹。

  战马前蹄高高抬起,越过碎裂的门槛,直接踏进周家前院。

  紧接着,十几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老兵骑马鱼贯而入。

  战马打着响鼻,一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浓重血腥味和马骚味,直冲门面,瞬间盖住了满院子的劣质脂粉香。

  负责守门的两个护院这会儿才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起身,满脸都是木刺划出的血口子。

  “什么人!敢闯周府!”

  一个护院抽出腰间的短棍,壮着胆子往前顶了一步。

  赵黑虎眼皮都没抬,坐在马背上继续往前走。

  马头直接撞在那护院胸口,将人撞得连退五六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  还没等他张嘴叫骂。

  瘦猴已经策马路过他身边,手腕一抖,马鞭精准一甩。

  “啪!”

  鞭梢狠狠抽在护院的嘴巴上。

  护院满嘴的牙齿和着血水直接喷了出来,捂着嘴在地上痛苦打滚。

  另一个护院见状,吓得直接扔了棍子,转身就往正堂方向狂奔。

  “来人啊!有人砸场子了!”喊叫声破了音。

  周大财在正堂听到动静,脸色当场黑成了锅底。

  “反了天了!这乌程县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
  他大步跨出正堂,身后呼啦啦跟着十几个拿着刀棍的家丁。

  可刚站上台阶,周大财的脚步就死死钉住了。

  前院里。

  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汉子,排成了一个半月形的死阵。

  所有马头齐刷刷对着正堂方向。

 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人出声。

  就那么像看死物一样静静盯着他。

  那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养出的森然煞气,压得周大财连气都快喘不顺了。

 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各位好汉。混哪条道上的?”

  周大财拱了拱手:“我周某人在乌程县也算有几分薄面。如果是求财,说个数,周某绝不还价。”

  没人搭理他。

  满院子只有风吹动斗篷的猎猎声。

  赵黑虎翻身下马。

  他左眼眶那道形似蜈蚣的伤疤,在摇晃的红灯笼光影下,狰狞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。

  周大财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眼皮狂跳。

  他不认识赵黑虎,但他看清了赵黑虎腰间挂着的那把刀。

  漆黑的刀鞘,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,透着纯粹的死意。

  “你是来要钱的?”赵黑虎终于开口了。

  周大财皱眉:“朋友,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周家开门做生意,广交天下朋友。”

  赵黑虎拔腿往前走。

  身后的十几个老兵默契地下马,动作整齐划一。

  铮!

  十几把长刀同时出鞘半寸,连成一片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
  周家的家丁们吓得双腿打软,齐齐往后缩。

  赵黑虎走到台阶下,停住脚。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随手一扔。

  啪嗒。

  一个带血的布包砸在周大财脚下的台阶上。散开后,露出了五两碎银和那本沾满暗红血迹的里甲名册。

  正是今早他给周禄去下聘的物件。

  周大财脑子里“嗡”地炸开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是赵家那个死鬼丘八?”他失声喊了出来。

  赵黑虎抬脚,踩在第一级台阶上。

  “你派人去我大伯家。”

  他踩上第二级台阶。

  “你要拿我妹子冲喜。”

  踩上第三级台阶。

  “你要让我大伯去修河堤送死。”

  赵黑虎站定,离周大财不足三尺远,俯视着这个脑满肠肥的乡绅。

  “现在,我来了。”

  周大财被那只独眼死死盯着,头皮发麻。

  但他到底是盘踞乌程县多年的土霸王,很快强压下慌乱,稳住了心神。

  “原来是赵军爷。”周大财咬着后槽牙。

  “既然你没死,那这门亲事,我们可以坐下来重新谈。不过是个女人罢了,你要是嫌钱少,我可以加。”

  他拍了拍手。

  管家周富立刻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宝钞。

  “这是一百两钞票。够你们赵家买几头牛,置办十几亩水田了。”周大财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:

  “在边关卖命,说到底不也是为了这几两碎银子?”

  赵黑虎连余光都没扫那钱一眼。

 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周大财,锁定在正堂里那面贴着大红双喜的屏风上。

  “大牛。”赵黑虎喊了一声。

  “在!”大牛大步跨上台阶。

  “去把里头那个冲喜的少爷,请出来。”赵黑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
  “好嘞!”大牛应得痛快。

  他直接撞开挡在面前的管家周富,周富惨叫一声,在地上滚成了个皮球。

  “站住!”周大财大惊失色,“那是我儿子!他见不得风!”

  几个家丁硬着头皮冲上来想拦。

  大牛连刀都没拔,双手一探,揪住最前面两个家丁的衣领,抡圆了膀子一发力。

  就像扔破麻袋一样,直接把两人丢进了院子里的锦鲤池中。

  剩下的家丁一看这非人的蛮力,瞬间怂了,谁也不敢再挪动半步。

  大牛大摇大摆地走进正堂,绕过屏风。

  里间立刻传来女人的惊叫声,伴随着瓷器砸碎的脆响。

  没过半刻钟。

  大牛单手提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青年走了出来。

  那青年骨瘦如柴,脸色惨白如纸,两条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踢蹬着,像个快断气的瘟鸡。

  正是周家大少爷,周文才。

  “放开我……咳咳……你这贱民……”周文才嘴里还在往外喷着血沫子。

  大牛走到台阶边,手一松。

  扑通。

  周文才狠狠摔在青砖上,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虾米。

  “文才!”周大财惨叫一声,直接扑了过去,手忙脚乱地去扶儿子。

  周文才咳嗽得根本停不下来,死死抓着老爹的袖子,直翻白眼。

  看着儿子这副惨状,周大财眼眶通红。

  他霍然起身,指着赵黑虎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
  “姓赵的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
  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臭兵痞子!”

  “你知不知道这乌程县的天姓什么?县尊老爷是我亲家!”

  “我女儿是嫁给县尊大人二公子当正房的!”

  “你今天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,我让你全家老小,还有你这帮狐朋狗友,全特么走不出乌程县!”

  “老子要把你们一个个全按上造反的罪名,凌迟处死!”

  无能狂怒的咆哮声在院子里不断回荡。

  然而,十几个杀人如麻的老兵听完这话。

  不但没慌。

  反而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
  眼神里根本没有哪怕半点的畏惧,全是在看死人的戏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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