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黄。

  毫无杂质的黄。

  长过五尺,高及两尺。

  表面坑坑洼洼,布满瘤状凸起,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,就这么野蛮、粗暴地横在鹅卵石滩上。

  活脱脱一头卧着的金牛。

  风停了。水声也变弱了。

  十几个帮忙往外搬东西的军汉,全成了泥塑。

  手还保持着弯腰托举的姿势,腿弯打着摆子。

  有人嘴巴张开,口水顺着下巴滴进泥水里都浑然不觉。

  老矿工赵老六瘫坐在烂泥滩上。

  “牛……”

  赵老六嗓子眼漏风。

  “一头金牛……”

  外围。

  几千名抠金沙的兵卒集体卡壳。

  通红的眼珠子,全钉死在那头散发着黄光的卧牛身上。

  三十步外。

  朱樉两百斤的肉山狠狠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都给老子起开!”

  他一脚踹翻挡路的亲兵,大脚丫子踩着泥坑,一路狂奔冲向深水潭。

  冲到近前。

  “扑通!”

  朱樉单膝跪在鹅卵石上。粗糙的大手张开,死钳住金牛表面最大的一块凸起。

  两条水桶粗的胳膊,肌肉块块暴起。腰背往下压,猛然发力。

  “给老子起!”

  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
  没动。

  金牛稳稳压在石滩上,连一丝缝隙都没挪动。

  后头,朱棡走过来了。

  步子极稳。但目光往下移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大拇指正在食指指节上疯狂摩擦。

  这是他在太原城楼上面对数万敌军时,极度亢奋才有的躯体反应。

  他走到金牛跟前。

  没去搬。

  反手抽出腰带上的精钢短匕。倒握刀柄,刀尖对准金牛表面最平滑的区域。

  用力扎下。

  “噗。”

  那种利刃切进纯软金属的特有闷响,传进众人的耳朵里。

  拔出短匕。

  切口处没有白灰,没有石皮断层。最深处,依然是亮瞎眼的纯黄。

  朱棡利索地收刀回鞘。

  “没包浆,没石核。”

  “纯金。从皮到骨没掺半粒沙。这波血赚。”

  朱樉一屁股坐在烂泥里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仰起脖子,死盯着自家老三。

  “老三。”

  朱樉咧开大嘴,两排大板牙咬得嘎吱作响。

  “这东西,得多重?”

  朱棡视线极其贪婪地顺着牛身轮廓刮了一遍。心里快速盘账。

  “少说一千斤往上。”

  “咕咚。”

  四周响起整齐划一咽唾沫的声音。

  朱棡大马金刀踩进水洼。泥水溅在皮靴上。

  他突然低声笑了。

  笑声从胸腔往上滚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放肆透顶的狂笑。他抬起大皮靴,用力踹了一脚金牛。

  “老二!还记不记得洪武二十四年?太原城墙塌了一截,老子去信要两万两银子修补。”

  朱棡指着金牛,话全甩给朱樉。

  “老头子在奉天殿上,指着老子的鼻子骂!骂我穷奢极欲!骂我劳民伤财!硬生生扣了老子两年的岁赐!”

  朱樉一巴掌拍在泥浆大腿上,横肉乱颤。

  “咋不记得我找兵部多拨五百斤好铁打兵器。老头子传旨,骂我中饱私囊,硬裁了老子府上三百个百战亲卫!”

  兄弟俩隔着金牛对视。

  被宗法礼教、被朝廷规矩压制半辈子的火气,在这千斤黄金面前,找到了最极致的宣泄口。

  “这块金子,老子一块都不融。”

  朱棡抡起巴掌,重重拍在牛背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响。

  “就这么整块端着!回金陵早朝,你扛前头,我扛后头!”

  朱棡眼底烧起痛快淋漓的凶光。

  “咱哥俩把它抬进奉天殿,直接砸在御阶底下!”

  朱樉激动得满脸通红,在半空猛挥拳头。

  “对!砸上去!老子倒要看看老爷子那张脸能憋出啥颜色!当面问问他,大明国库一年的进项,抵不抵得上咱哥俩在海外随便捡的这头牛!格局打开,这就叫衣锦还乡!”

  “两位王爷……”

  一道干涩发虚的声音,打断了兄弟俩的狂想。

  赵老六死死扒着郑九成的大腿,从泥坑里挣扎起身。

  他没看金牛。

  手指笔直指向河道上游。

 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。

  天际线上,一座庞大的红土山脉连绵起伏。在夜色的勾勒下,那是盘踞在黑暗中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。

  “这牛,压根不是在这破水沟里长出来的。”

  赵老六狂咽带土的唾沫。在云南大山里挖了一辈子矿的本能,终究压过了贪婪。

  “金子沉。这么大一块,这破水沟就是冲上八千年也冲不动。只有几百年一遇的泥石流山洪,才能把它从上头滚下来。”

  赵老六的手指不停哆嗦。

  “那山里头,肯定有一条活着的金龙脉。露天的!”

  这话扔出来,犹如滚油锅里泼冷水。

  河谷里的温度陡然炸裂。

  能在外围随便捡出一头千斤金牛的龙脉。

  那山里得有多少金子?几万两?几十万两?一座纯金的大山?

  朱樉右手下沉,死扣刀柄。

  “铮。”长刀出半鞘。

  “全军集合!”

  朱樉粗犷的吼声震落土崖的碎块。

  “打火把!工部带上镐头!老子今晚不睡了,连夜进山,把那座红山给老子刨个底朝天!”

  “嗷——!”

  三千甲士举起长枪横刀。狂热的吼叫惊飞夜鸟。理智这种东西,在绝对财富面前连擦鞋布都不如。

  朱樉大步朝岸边走。亲兵赶忙牵来黑马。

  他抬脚踩住马镫。

  侧面猛然撞出一道黑瘦的影子,速度快得连守卫都没反应过来。

  向导扎克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扑到朱棡脚下。

  双臂化作铁钳,死死抱住朱棡沾满泥浆的皮靴。

  “叽里咕噜!啊啊!”

  扎克爆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。脑袋疯狂摇晃。

  左手指着红山,右手拼命往后拽朱棡的腿,要把人往回拖。

  朱樉在马背上低头,满脸不耐烦。

  “这黑猴子犯什么病?郑九成,把他踢开,别耽误老子进山刨钱。”

  郑九成上前,伸手去抠扎克的后衣领。

  抠不动。

  扎克双臂抱得死紧。

  郑九成抬脚一蹬,扎克被迫松开一只手。

  他没反抗大明将士。

  左手在红土地上乱抓,摸起一块边缘极其尖锐的燧石。

  扎克把左臂死死按在膝盖上。右手反握燧石,对准自己小臂的皮肉。

  用力划下。

  “呲。”

  血肉豁开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,从手腕直接攮到手肘。白色的皮肉朝两边翻卷。

  鲜血瀑布般涌出,滴答滴答砸在干裂的红土上,快速渗入地下。

  全军的狂热被这血腥的一幕强行掐断。几千双充血的眼睛全看傻了。

  扎克不管流血的胳膊。

  他把淌血的手臂,笔直对准夜幕下的红山。

  扔掉燧石。

 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喉咙里挤出破风箱的嘶鸣,舌头吐出,眼白上翻,整个人在红土里疯狂翻滚打挺。

  接着,他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画出几个高大扭曲的人形骨架,指了指营地,又指了指脖子,比划出利刃切开皮肉的动作。

  抓起一把红土,猛地抛向空中。双手向下一摊。

  全军覆没。

  最后,他两眼一翻,直挺挺砸在红土里装死。

  他用最原始惨烈的肢体语言,演示了进山的结局。

  进山。就会死。

  不仅是死,还会遭遇屠杀。

  河谷里只剩风刮过土崖的呼啸。

  朱樉搭在刀柄上的手,硬生生悬停在半空。

  朱棡居高临下,冷眼盯着脚边大喘气的扎克。

 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,盛满刻进骨髓的原始恐惧。

  装不出来。

  连命都不要也得拦住他们,这是实打实的绝望。

  “老三?”

  朱樉语气里的跋扈气焰散干净了。

  朱棡缓缓抬起右手。五指并拢,掌心朝下,极其用力地往下一压。

  “传令。”

  朱棡声音没掺半点多余情绪。

  “富贵迷人眼。没命花就是废铜烂铁。”

  他猛然转身,凌厉的视线刮过三千甲士。

  “全军退回平原结连营。外围布三重拒马。火枪手两人一组,子弹上膛,长枪兵着甲睡觉。”

  “没摸清红山底细前,今晚谁敢越过营地一步,脑袋留下!”

  将令如山。

  前一秒还红着眼要刨地的几千兵痞,齐齐打了个冷战。

  长枪收起,阵型重新咬合。大明军纪在将令下,迅速接管了这具庞大的战争机器。

  朱棡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郑九成。

  “把这猴子带下去。止血,上药。拿好肉好盐供着。”

  他死盯着红山方向。

  “找两个画师来。他用手比划,用树枝画。天亮前,你要问不出山里藏着什么活阎王……”

  朱棡拍拍郑九成的肩膀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
  “你自己去填那座山。”

  郑九成两腿发软,险些跪进泥里,脑袋狂点:“奴婢遵命!奴婢扒皮抽筋也让他吐干净!”

  大军如潮水退去。

  两百个膀大腰圆的军汉,用大拇指粗的麻绳把那头千斤金牛捆成麻花。底下垫着十根合抱粗的圆木滑竿。

  “一!二!起!”

  号子声震天响,麻绳勒进肉里,这头散发着无尽财富的巨物,在烂泥滩上步步生根地往营地拖行。

  夜色彻底盖满天光。

  红山重新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
  ……

  红山深处。

  一条终年照不进日头的狭窄死沟。地上铺满半尺厚的腐叶,一脚下去直冒黑水。

  一具无头尸体,仰面摊在潮湿的烂叶子里。

  腰间裹着粗糙发酸的树皮裙。右手里,还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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