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后国。近海之滨。

  倒春寒的冷雨连绵不绝。海风裹着湿冷的雨星子,硬生生往天守阁的木格窗缝里灌。

 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,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烬味。

  畠山国熙盘腿坐在榻榻米上。右手反扣着一柄带鞘的打刀,稳稳压在膝盖上。

  这把刀,他连着三天三夜没离过身。

  走廊的木地板嘎吱作响。布袜踩水的声音极重。

  “主公。”纸门被推开半尺。家臣游佐长直跪伏在地,脑袋快要贴上门槛。

  “讲。”畠山国熙出声,嗓音透着几日未眠的疲态。

  “山名家的残兵,昨夜强攻南边山口。丢下八百具尸首,退了。”游佐长直回话时直喘粗气:

  “他们断粮十天。连咱们营寨外围的防马栅栏都被啃秃了一块。抓了几个活口,拿刀豁开肚子看,里头全是野草和烂泥。”

  畠山国熙提起长刀。

  “把那八百人的脑袋全剁了。拿长枪挑起来,栽在山口外头。”畠山国熙手指扣住刀柄:

  “传令下去。外头饿死多少人都不管。谁敢私开寨门放出去半粒糙米,我亲手抽了他的筋。”

  游佐长直脑袋贴地:“遵命。”

  外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。

  自从大明的舰队在西南石见海岸线露面,爆出那声捅破天的炮响,倭国的天就塌。

 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,死了。大内义弘直接跪降。

  京都被大明天军一把大火烧成白地。连天皇的御所都没留下半根全须全尾的木头。

  上头没了镇场子的人。底下这些面和心不和的大名、守护代,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
  为了抢开春播种前的最后一点存粮,为了争几座破铜矿。各地军阀咬得满嘴是血。

  村庄烧成废墟。活人变成口粮。高过车轮的男丁,全被用草绳拴着往前线填坑。

  畠山国熙提着刀站起身。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棂。

  城下町外延,破旧的雨篷连成一大片。冷雨中,不断有生锈甲片磕碰的动静传过来。

  那是他掏空家底,用成箱砂金和铜钱砸出来的五万大军。

  三万浪人武士,两万强征的农夫。

  “长直。”畠山国熙看着雨幕:“粮库里的底子,还够这五万人吃几天?”

  游佐长直后脖颈冒出细汗,脑子里扒拉了一遍算盘。

  “回主公。按死定额。浪人每日两个饭团,农夫一日一碗沙子米汤。顶多再撑四十天。”

  四十天。

  畠山国熙咬紧后槽牙。这五万人就是一群手握刀枪的疯狗。

  粮食一断,他们绝对会掉转矛头,先把这天守阁拆了,把他剁成肉酱。

  “给我想办法撑满四十天。”畠山国熙转回身:“佐渡的金矿只要还在出砂金,这五万人就不会散。这就是本钱。”

  他一步跨回火盆旁,刀鞘狠狠杵在榻榻米上。

  “等那些短命鬼为了一口吃食拼绝了种。咱们这五万人,就是本州岛上最锋利的刀。”

  “足利家的人死绝了。这天下,就该改姓畠山!”

  游佐长直抬起脸。主子画的这张大饼,确实够大。

  五万敢战之士,放在如今的乱世,确实有掀桌子的资格。

  “主公……”游佐长直刚提起来的心气,突然又泄了。他喉结滚动了一圈:“西南边……”

  他不敢念出那两个字。

  但屋子里的两人心知肚明。

  大明。

  西南那片石见银山,如今已经被彻底推平。

  大明天军刚一靠岸,直接拿两万颗脑袋,在沙滩上垒了三座拔地而起的京观。

  随后几天。黑甲军队拿着铁尺。只要高过马车轮子的男丁,一条锁链拴成蚂蚱,全塞进矿井当了耗子。

  反抗的、老的,当场枭首。

  这事没有亲历者能传出话。全是外围的斥候,隔着几十里地趴在泥水里看了一眼,连滚带爬逃回来报的信。

  “闭嘴。”畠山国熙的声音变了调。

  他几步走到案几前,端起那碗凉茶,仰头倒进胃里。刺骨的凉意从喉管一路杀下去,硬生生把心头那点怯意压住。

  “大明要的是白银。这等上国,根本看不上倭国的破地盘。”

  畠山国熙放下空碗,把话掰碎了自我开解。

  “石见银山埋了二十亿两白银。那个叫李景隆的大明公爵,摆明了是冲着财帛来的。为了银砖,他连劳力都能随便砍。”

  “只要他们守在石见发财。本州岛上的破铜烂铁,他们连看一眼都嫌弃。”

  他盘腿坐回原位,手搭在刀柄上,底气渐渐聚拢。

  “他要银子,咱们就送。他缺挖矿的劳力,咱们带兵去帮他抓!”畠山国熙发了狠。

  “佐渡的金子咱们自己留一半。等这片地头上的对手死干净了。我亲自备足十万两真金,去给曹国公磕头当狗!”

  “有了大明这根大腿。幕府将军的印信,就是我的囊中之物!”

  游佐长直重重磕头:“主公英明!退一步海阔天空,这盘棋咱们稳赢!”

  当——!

  当——!

  当——!

  城门楼子上的纯铜大钟,突然被敲出炸裂的声浪。

  最高级别敌袭警报。这是大军压境、兵临城下才会动用的死签。

  畠山国熙身子猛地往上一弹。

  “山名家不要命了?这种倒春寒的天气来攻城?!”他一步冲到门前。

  走廊外面传来一串失控的脚步声。木板被踩得咚咚直响。

  “报——!”

  一名武士不顾规矩,连人带刀撞破纸门。

  这是守海港的武士。

  “没规矩的废物!”游佐长直一把抽出肋差,刀尖压过去:“哪边的兵马?慌成这副狗样子!”

  武士根本不理会脖子边上的刀。他扬起脸。

  畠山国熙低头看过去。

  那张脸已经被彻底吓脱了相。

  “海……外头海上……”

  畠山国熙一把推开游佐长直。

  “海上到底有什么!”畠山国熙唾沫星子喷了武士一脸:“细川家的船?来了几条!把舌头给老子捋直!”

  “不是细川家……”武士两只手扒住畠山国熙的胳膊:“大船……海上漂过来几十座大山!”

  畠山国熙双手骤停。

  “朝鲜运粮的船?”他强行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。

  “不是……”武士咽下一口唾沫:“全是黑木巨舰。几十艘并排。把海港彻底包圆了。”

  “船上挂着玄色红龙旗!”

  “不打靠港旗语!直直地朝咱们撞过来了!”

  “船两侧全是伸出来的黑铁管子!是大雷音火器!”

  武士脱了力,一头栽回地板,抱住畠山国熙的大腿哀嚎。

  “主公!大明曹国公来了!”

  “石见那帮专剥人皮的活阎王,兵临城下了!”

  轰——!

  春雨的幕布被生生撕开。一记发闷的巨响从海平面刮过来。

  大明火炮,实心铁弹破空的怒吼。

  整个天守阁的木头架子,跟着这声巨响狠狠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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