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猛抹掉下巴的酒渍,把水囊拍在李茂胸口。

  烈酒顺着牛皮甲往下淌。

  “灌口烈的,把魂叫回来。”

  张猛开口。

  “你们刚蹚进这片长草窠子,王爷的军令就砸老子脸上了。”

  “前锋营停止前压,全员就地挖坑,火铳上膛,重弩拉满。”

  张猛转过身,粗大的指头戳向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。

  “王爷压根就没打算顺着你们探的路往里蹚!”

  李茂拔开水囊塞子,仰头猛灌一大口。

 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管一路烧进胃里。

  他拿衣袖用力擦掉嘴角的血泥。

  “那北边呢?几万人就这么干站着看戏?”

  张猛脸上的刀疤跟着抽动,露出一口黄牙。

  “王爷有王爷的打法。”

  “上马!跟我回中军交差!”

  荒原上冷风刮得劈啪作响。

  五万大明燕军,全成了钉死在冻土上的黑色铁桩子。

  长枪竖得密不透风,刀刃反着惨白的天光。

  几万号人马,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
  这股子能把活人逼疯的杀气,连方圆十里的野狼都得绕着走。

  中军大阵最核心。

  八匹辽东大马拽着一辆重装战车,定死在原地。

  燕王朱棣稳坐大位,一身纯黑重甲,不带半点多余的花哨。

  两手套着精钢铁手套,随意搭在膝盖上。

  大半张脸藏在兽吞头盔的阴影里,半点情绪都不外露。

  战车旁,杵着个瘦成骨头架子的黑衣和尚。

  正是老妖僧姚广孝。

  他那双血丝密布的倒三角眼眯成条缝。

  李茂大步走到战车前,单膝磕在硬土上。

  “报王爷!”

  “前锋摸到敌情!克鲁伦河沿线几十里,连根草都给薅干净了!”

  “北元起码埋伏十万主力,手里还攥着西域搞来的极品火器和破甲重弩!”

  “就在大军正前方的路线上,挖个巨大的烂泥坑口袋阵!”

  “这帮杂碎想用烂泥潭吞咱们的铁骑!”

  李茂没有任何添油加醋,实打实地把家底全掀出来。

  边上几个大将听完,呼吸粗一大圈。

  副将朱能大步跨出,铁靴子碾碎满地枯草。

  “王爷!”

  “这帮草原耗子不敢刚正面,专门玩阴的!”

  “咱们这次全轻骑推进,没带多余的干粮,拖不起啊!”

  “给我一万精骑,我去北岸抄了他们的底!”

  朱能抱拳发狠,铁甲撞得咣当响。

  “趁他病要他命,一把就给他们骨头全撅折了!”

  大将邱福也跟着跨上前请战。

  “请王爷发话!咱们平推过去,杀疯他们!”

  朱棣稳坐如山。

  精钢指节一下下磕在战车木栏上。

  叩。叩。叩。

  敲击声沉闷,砸在众将心坎上。

  刚才还嗷嗷叫的悍将们,当场连个屁都不敢放了。

  朱棣抬头,目光锁定朱能和邱福。

  “急个屁。”

  朱棣一开口。

  “人家把几十里的饭盆都砸了,还拉出压箱底的重弩火器。”

  “借着泥坑搞连环套,连底裤都当了,就为了把这台戏搭大。”

  朱棣站起身。

  “你们现在拿头去冲?”

  “正好遂了北元那帮孙子的意,上赶着给人送人头。”

  “这格局太特么小了。”

  朱能被训得直缩脖子,一句废话不敢多哔哔。

  姚广孝往前跨出半步。

  干枯如柴的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的黑佛珠。

  “王爷看得透彻。”

  姚广孝怪笑两声,声音拉茬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。

  “克鲁伦河的水,可洗不净咱们的铁甲。”

  “泥坑套马腿,重弩穿铁甲,这可是断子绝孙的损招。”

  老和尚死盯着北边。

  “就想一口把咱们五万人嚼碎咽下去。”

  “算盘打得挺响,可惜遇错人了。”

  朱棣懒得接这老妖僧的茬。

  右手重压,铁手套砸得木栏哐当作响。

  “全军听令!”

  一声令下,五万个铁脑壳全支棱起来了。

  “全线刹车!”

  “往后退五里!”

  “就地围着这高坡,给老子扎‘品’字硬寨!”

  朱能差点咬着舌头,人傻了。

  轻骑兵玩的就是闪电战。

  没干粮还原地当缩头乌龟,这不是自废武功?

  朱棣的刀子眼刮向朱能。

  “前营工兵全给老子动起来!”

  “就在阵地正前头,连挖三道一丈宽的断马沟!”

  “周围碎石头全抠出来,插泥里做成满天星的绊马阵!”

  “神机营带遂火枪的,全给我顶到第一排!”

  “三段式火枪阵,死死钉在这块高地上!”

  燕王的铁令砸下来,整支大军这台绞肉机开挂运转。

  “人家想挖泥坑给咱们下套。”

  朱棣拔出腰间长剑,当啷一声扎进木板里。

  “老子今天就钉死在平地上,当个崩断他们大牙的铁刺猬!”

  “倒要看看,这十几万饿着肚子的穷鬼,凭什么来磕老子的重装铁骑!”

  军令层层传达。

  低沉的牛角号吹响。

  五万人二话不说开干。

  几万把工兵铲和铁镐一齐招呼,对着冻土死命开挖。

  烂泥狂飞,碎石垒墙。

  才不到两个时辰。

  一个全副武装的王八阵堡垒,在荒原上硬核上线。

  镜头一转。

  克鲁伦河北岸,北元王庭大营。

  一眼望不到头的破毡帐铺满河沟子。

  无数面狼旗在风里胡乱飞舞。

  最大那顶金帐里。

  统领十万大军的北元太师浩海达裕,五指紧扣银酒杯。

  底下跪着个浑身泥水的斥候。

  “太师,大明燕王的大军……死活不往前走了。”

  斥候声音发飘。

  “他们退到河南岸五里外的大高坡上。”

  “疯狂挖战壕,立拒马。”

  “黑洞洞的大炮火枪,全架满山头了!”

  咔!

  浩海达裕手里的银酒杯被捏变形。

  帐子里一票蒙古王公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西边来的帖木儿特使哈桑大马金刀坐在旁边,笑出声来。

  这笑声在憋屈的金帐里,要多刺耳有多刺耳。

  哈桑拔出短刀,优哉游哉地剔着指甲缝。

  “浩海达裕大太师。”

  哈桑斜着眼,嘲讽拉满。

  “你吹上天的绝杀大网,被人家一眼给看破防了。”

  “汉人的主将可精着呢。”

  “人家不跳泥坑,根本不接你的茬。”

  “转手把乌龟壳扎你家大门外,拿五万大军死掐你们的喉管。”

  “这波啊,你们纯纯白给!”

  浩海达裕一把将变形的银杯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他没有如众人预料般无能狂怒,反倒大步走到帐中央的羊皮地图前。

  “白给?哈桑,你这西域商人懂个屁的兵法。”

  浩海达裕满脸狰狞,一拳重重砸在克鲁伦河的位置。

  “朱棣是条老狐狸,他不跳泥坑,本太师认了。”

  “但他太托大了!五万骑兵不带辎重狂飙,这是他们绝对的死穴!”

  浩海达裕环顾四周,属于大将的毒辣锋芒毕露。

  “草原作战,没有粮草寸步难行。”

  “大明的铁骑确实硬,可战马不吃草,人不进水,不出三天,全得变成站不稳的软脚虾!”

  浩海达裕眼底透出极致的狠厉。

  “传令各部!”

  “全军不用去硬冲他们的王八壳子!化整为零!”

  “切断水源,游骑昼夜袭扰!咱们蒙古人最擅长拖死狗,给我往死里拖!”

  “本太师倒要看看,大明这帮饿着肚子的兵,能在这个死阵里硬挺几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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