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四的手抖得厉害。

  不是怕。是烧透了的肌腱不听使唤,那把短匕首在他手里晃,刀刃磕在大拇指根上,割出一道口子,他没觉得疼。

  赵庸半跪着在地上。

  “侯爷,您不动手,我们自己来。”

  刘老四手一松,战刀掉进血泥里,溅他半条小腿。

  他弯下腰,用仅剩的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首。

  崔老六在旁边急了,独臂撑着烂泥往这边爬。

  “四爷!你发什么疯!”

  刘老四没看他,反手握紧匕首,刀刃贴上自己的脖颈。

  “老六,闭嘴。”

  崔老六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刘老四转过头,扫了一圈。

  四周横七竖八全是躺着的弟兄。

  有几个还在用手指抠土,十根手指血淋淋的,但他们不是在挣扎——是疼得没处使劲,只能拿手指往泥里死扣。

  “大伙儿看看自己身上的肉。”

  躺着的大明老兵没作声,都在听。

  “熟透了,皮全掉光了。现在觉着不疼,那是冻木了。等天亮,血水化开,烂肉生了蛆,咱们就窝在这坑里打滚嚎丧?”

  他咬着嘴里那块碎牛皮,往旁边吐一口血水。

  “关外风沙大。我刘老四不想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收尸的坑都没有。我不想当烂在泥里的杂碎。我得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
  红泥山谷的冷风穿过废墟,卷起一片黑灰。

  赵三麻子仰面躺在那儿,大口大口地倒气。

  听到这话,他裂开干涸的嘴皮子。

  “四爷说的对。烂死在这儿,丢人。”

  他转头,看向跪在旁边的新兵阿狗。

  “阿狗。”

  阿狗浑身打战,眼泪和着黑灰往下淌,糊了满脸。

  “赵哥……”

  “把你的枪放下。把你腰里那把刀抽出来。”

  阿狗不干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赵三麻子仅剩的一只好手摸过去,抓住阿狗的手腕。

  那只手全是烧焦的黑皮,几根手指上的指甲盖都没了,烫得阿狗手背上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“我这身肉废了。”赵三麻子语气很平:“刚才杀那蛮子,咬断了他的喉管,痛快。可现在,骨头缝里有东西在啃。”

  他盯着阿狗。

  “帮赵哥一把。”

  赵三麻子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还在渗血的心窝。

  “往这捅。别偏,偏了疼。”

  阿狗两只手死死护住胸前,脑袋晃得更凶。

  “不!太医有药!咱们能回关内!”

  “放你娘的屁!”赵三麻子这一声吼扯动整条前胸的伤口,疼得他整个人缩成虾米。

  他咬着碎牙硬撑,重新躺平。

  “带着我,你们谁也走不快。从这儿到草原,在到关内,上千公里的路。还没走出这片山沟子,帖木儿的游骑兵就追上来了。我们这帮拖油瓶绑在你们腿上,全得死。”

  赵三麻子两只眼睛瞪得极圆。

  “老子是大明边军!大明的军人只死在冲锋的道上,不死在病榻子里叫唤!”

  赵庸这位铁血侯爷的脊背,一寸一寸地弯下去。

  他没有开口拦。

  这是边军的规矩。

  绝境之下,不拖累活人。

  阿狗抽出腰间的短刀。

  手抖得拿不稳,刀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
  赵三麻子伸出手,握住阿狗的手。

  他的手比新兵稳得多。

  刀尖抵住心口。

  “回了关内,去我老家走一趟。告诉我老娘,他儿子没怂。”

  手腕猛地发力。

  噗嗤。

  半尺长的短刀齐根没入胸膛。

  赵三麻子身子往上一挺,嘴里涌出大股血沫。

  那张全是麻坑的脸上,留着一个安稳的笑。

  咽气了。

  阿狗跪在尸体旁边,沾满血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
  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  这一刀,成了红泥山谷里的军令。

  崔老六看了一眼咽气的赵三麻子,转头看看自己废掉的右臂。

  没法自刎。

  崔老六看向旁边的大明百户。

  “王老三,帮个忙。我这手不中用了。”

  百户王老三左腿断了,腿骨白生生地露在外头。

  他点了下头。

  王老三把战刀横起来,刀刃朝外。

  “老六,过来。”

  崔老六跪着往前爬两步,把自己的脖子凑到刀刃上。

  “老三,下辈子咱还喝一锅粥。”

  崔老六闭上眼。

  王老三双手发力,刀锋一拉。

  鲜血喷在土上。

  王老三没停。

  他把那把沾着兄弟血的刀翻过来,对准自己的肚子。

  用力捅进去,狠狠一搅。

  他倒在崔老六身上。

  一千一百多名大明残兵。

  那些烧得面目全非、连战刀都举不起来的汉子。

  没一个求饶,没一个退缩。

  伤势轻的,帮伤势重的。

  手脚全废的,互相借力。

  刀锋划破喉管的声响,短刀扎穿心脏的闷声。

  在死寂的盆地里一个接一个地响起。

  没有惨叫。只有大口的喘息,和兵器入肉的动静。

  七千名完好无损的大明轻骑,齐刷刷翻身下马。

  七千条硬汉,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在烂泥里。

  战刀插在身前。

  没有一个人能张嘴说话。

  他们拿额头往土上磕。

  磕得闷响。

  刘老四坐在那块大青石旁边。

  四周全是倒下的弟兄。

  还剩他一个。

  他把那张沾血的羊皮卷重新递到赵庸面前。

  赵庸接过去。

  “侯爷。”刘老四笑了。烧烂的半边脸扯动起来,那笑容比哭还骇人。

  “那三十包极品定装火药,在死马肚子底下。”

  赵庸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“鹰嘴崖后头,真粮仓。替我们烧了它。”

  “我向天发誓,必烧。”赵庸的眼睛流出红色的眼泪。

  刘老四举起那把短匕首,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。

  他扭头看向东边。

  那是大明的方向。

  “告诉徐国公。神机营左哨,没给大明丢人。”

  匕首扎进咽喉。

  刘老四身子往前一扑,摔在烂泥里。

  那包装着一百三十个弟兄断发和碎银的布包,从赵庸怀里滑落半截。

  红泥山谷火油沟里还有木炭在爆裂,噼啪噼啪,像是有人在替这些死去的汉子鼓掌送行。

  一千一百二名大明残兵。

  为了给大军探路,为了不拖累活着的弟兄。

  全部自尽。

  赵庸站在中间。

  脸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,整个人像一尊铁浇出来的桩子。

  他弯下腰,把刘老四的尸体放平。

  抽出那把战刀,用袖子擦干血迹,搁在刘老四胸口。

  “阿狗。”

  阿狗跪在赵三麻子身边,抬起头。

  “去把死马肚子底下的三十包定装火药挖出来。”

  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阿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,站起来跑向废墟。

  “全军上马。”

  赵庸翻身跨上那匹黑色纯血马。

  七千大明轻骑默不作声地拔出地上的战刀,跨上马背。

  没有豪言,没有壮语。

  他们看到了烧成焦炭的弟兄,看到了满地自尽的硬骨头。

  这笔账,帖木儿人拿五十万个脑袋来填,也填不满。

  阿狗抱着三十个油纸包跑回来。

  刘老四他们拼了命护下的家伙事,没沾一滴水。

  “分下去。”赵庸接过一包,塞进马鞍袋:“一人带一点。这是老四他们留给咱们的火种。”

  他摊开那张羊皮卷。

  路线清清楚楚。从红泥山谷北面的崖壁绕过去,翻过鹰嘴崖。

  那里,就是帖木儿大都督沙哈鲁真正的屯粮重地。

  五万石粮食。

  五十万大军的命根子。

  “走。”

  赵庸一扯缰绳。黑马发出一声长嘶。

  七千轻骑跟着老侯爷,头也不回地背对那片死寂的红泥山谷,朝北面陡峭的崖道攀爬而去。

  马蹄踩在雪壳子上,沙沙作响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赵庸带人离开不到半个时辰。

  红泥山谷东侧的喇叭口,大地重新抖起来。

  一面足有三丈高的猩红战旗,在风雪里被硬生生扯直。

  旗面上,一只金色雄鹰张开双翅。

  帖木儿大都督,大埃米尔沙哈鲁的王旗。

  沙哈鲁从十头纯白骆驼拉着的巨型木辇上走下来,身上还是那件素净到极点的粗麻长袍。

  五万近卫军排成四方大阵,将整个喇叭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沙哈鲁踩着红泥山谷外围的血泥,走进盆地。

  他先停在两万铁浮屠的尸体堆前,看一会儿那条漏斗形的狭道。再往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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