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丈陡崖顶端。

  赵黑虎单眼往下探视,崖底局势烂透。

  明军防线全线收缩,数不清的帖木儿重甲步兵正踩着血肉铺垫的缓坡往上压。

  瘦猴急得直跺脚:“大哥!底下弟兄快断气了!咱五万人在上面,一轮连弩泼下去准能解围!”

  赵黑虎反手一巴掌削在瘦猴后脑勺,把人打个趔趄。

  “闭嘴!忘了太孙的手令?”

  大牛提着铁胎弓走近,一把挤开瘦猴:“干活!卸货!”

  赵黑虎拔出横刀,刀背磕在方头木箱上。

  “踹!”

  崖边几百号粗布短打的守夜人一拥而上。

  大牛抬脚,厚实的牛皮靴底重重夯在木箱侧面。

  几千个牛皮大袋子、几百口方木箱,被连拉带踹蹬下悬崖。

  包裹顺着峭壁笔直砸落。

  崖底,大明二道战壕。

  徐辉祖双手拄大剑,仰头望向高崖。

  大团黑影劈头盖脸往下掉。

  “散开!贴墙!”参将韩勇大声嚎叫。

  哐当!

  第一口木箱砸在石面上。木板四分五裂。

  装在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,金属撞击的声响铺满整条壕沟。

  残存火把照亮满地家当。

  黄澄澄的铜制底火。

  油纸包裹的定装颗粒火药。

  成捆闪着寒光的精钢三棱破甲长箭。

  韩勇张大嘴,倒抽一大口冷风,连着干咳好几声。

  他死盯距离靴尖不到两寸的那包火药,喉结不住滚动。

  徐辉祖单手攥紧剑柄。

  太孙送来了大明的生铁底蕴。大明最硬的脊梁,续上了。

  “拿家伙。”

  徐辉祖开口。

  李二牛扑通跪在冻土上。

  “草!发财了!”

  旁边一个老卒跪爬两步,抱住一堆散装重铅弹。

  “瞎嚎什么!赶紧刨枪!”李二牛咬着牙低吼。

  四面八方全是大明军汉翻找物资的喘息。

  牛皮袋接连坠地。

  皮子磕破,弹药滚落一地。

  “归位。”

  徐辉祖大步踏向防线最前沿。

  “火铳兵!清枪膛!”

  “床弩阵地!上弦!”

  这群饿红了眼的野狼,终于捡起獠牙。

  李二牛从雪窝里拽出燧发长枪。

  铁管冷得粘手,他用牙咬开黄纸包,火药尽数灌进枪管。

  手往老卒怀里一探,抓过重铅弹。

  丢进嘴里裹满唾沫,直接吐进枪口。

  抽出精钢通条,往下狠捣。

  “都给老子捣严实了!”

  老总旗在战壕里来回跑,一脚踢飞挡路的碎木板。

  “药量全填满!底下全是重甲王八壳子,药少了打不透!”

  咔哒。咔哒。

  机簧咬合的声响在半山腰连成一片。

  连机床弩操作台前。

  副将抱起三根精钢大箭,死沉的压手感让他感觉浑身发热。

  大箭卡入滑槽,金属刮擦声分外刺耳。

  抡起五十斤熟铁锤。对准中枢绞盘。

  一记狠砸!

  齿轮死死咬住,牛筋弓弦拉成满月。

  “满弦!等令!”

  大明阵地前沿,重新立起一座钢铁堡垒。

  山腰下方五百步外。

  阿齐兹骑在劣马上,风雪迷眼。

  他隐约看见崖顶掉下大批黑影,全都砸进明军阵地。

  接着是里头上蹿下跳的乱象。

  阿齐兹抹掉脸上的雪水,仰头大笑。

  “瞧瞧这帮大明穷酸!”

  他扬起马鞭,指着别迭里达坂。

  “没招了!石头砸光了,正拆自己垒的土墙往下扔泥巴充数呢!”

  旁边一名千夫长举着钢盾打量。

  “将军,明国人防线半天没动静,现在彻底哑巴了。”

  阿齐兹拔出战刀,刀背敲在马鞍上。

  “饿了一天一夜,铁打的汉子也得软成烂泥。”

  他身子前倾,满眼杀机。

  “传令前锋重步兵!”

  “把大盾全扔了!”

  “六十斤的破盾牌,举着爬坡纯粹找罪受。上面连个铁丸子都没有,顶着大盾防风吗?”

  “全速压上去!”

  “第一个拿下徐辉祖脑袋的,赏金币两万!牛羊一千头!”

  牦牛角号吹响。三短一长。

  正在爬坡的铁浮屠甲士齐齐一顿。

  提着六十斤重盾爬坡确实要命。

  哐当!

  几面大盾率先砸进泥里。

  后头的士兵有样学样,沉重盾牌全被丢在路边。

  铁浮屠只拿长柄战斧和骨朵,行进速度快了一倍。

  三十步。

  二十步。

  十五步。

  厚底战靴踩在泥水里,噗嗤作响。

  徐辉祖傲立卧牛石最高处。冷眼看着这群卸掉乌龟壳、大步送死上门的外族大军。

  战壕内。

  四万把填满火药的燧发枪齐刷刷架在掩体边缘。

  三千架连机重弩精钢箭头斜指下方。

  李二牛端平枪身。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
  肚子饿得翻酸水,握枪的手却奇稳。

  准星套死前方那个甲士的胸膛,连那蛮子下巴的胡茬都一清二楚。

  十三步。

  十步。

  徐辉祖双手握住剑柄,大剑高举过头。

  劈斩而下。

  “开火!”

  砰砰砰砰砰——!

  刺耳的火铳爆鸣声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出。

  几千条火舌喷发。

  橘红色的强光照亮半个山头。满装火药在枪膛里爆出蛮横的推力。

  不到十步。

  全覆面冷锻重甲在绝对暴力的动能面前,跟一张窗户纸毫无分别。

  冲在最前头的甲士刚举起战斧。三颗重铅弹直接糊在他胸甲正面。

  钢板当场凹陷、崩碎、被强行穿透。

  蛮力把他整个人带得双脚离地,向后横飞。

  铅弹钻进肉里横冲直撞,把内脏绞成烂粥,从后背豁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。

  仅仅一轮排枪。

  前排五百名铁浮屠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声,齐刷刷砸在地上。

  铠甲撞地声如闷雷。

  没等后排帖木儿士兵回过神。

  连机重弩的清场到了。

  嘣——!

  三千张复合弓弦回弹。三千根精钢三棱大箭带着厉啸,狠狠砸进密集人堆。

  一个帖木儿兵刚侧身避开尸体。一根大箭顺着他面罩缝隙生生扎入。

  噗。

  大箭切碎颈椎,力道不衰减,继续扎进后头那人的腹部。

  两个精锐被同一根精钢箭当糖葫芦串死在地上。

  漏斗形山道转眼化作血肉磨坊。

  丢掉盾牌的铁浮屠成了站桩挨打的肉靶。所有哀嚎全被火器和机扩的轰鸣压过。

  阿齐兹僵在马背上。脑子嗡嗡作响。

  前一刻的狂笑还挂在嘴角,眼下脸上的横肉只剩哆嗦。双眼暴突。

  大明哪来的弹药?这群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叫花子,凭什么还能打出这种火力?

  山腰防线内。

  李二牛一把抽回发烫的枪身。

  清膛、倒药、压弹、死捣。

  饿肚子算个屁!只要弹药管够,底层边军就敢把天王老子全埋了!

  “第二轮!放!”

  韩勇踩在空木箱上挥刀咆哮。

  砰砰砰——!

  火线交织。失去退路的帖木儿大军成片倒伏。

  徐辉祖双手拄剑,俯视山脚处那面金鹰王旗。

  沙哈鲁,你想拿几十万人命压断大明的骨头。大明就拿天下的铁,塞满你这几十万张嘴。

  满坡火光映照下。

  远处的木辇前,阿齐兹连滚带爬瘫倒在台阶底部。

  木辇外头。

  风雪刮过火盆,卷起一大蓬炭灰。

  阿齐兹整个人趴在泥地里,头盔早跑丢了,两手糊满血水。

 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木踏板上。

  “大都督!明国人还有火药!”

  “床弩阵也响了!”

  “咱们丢了盾牌的前锋重甲刚靠近二十步,被排枪和精钢箭连人带甲全钉死在坡上了!”

  阿齐兹说话的时候,牙齿不住打战。

  沙哈鲁坐在波斯地毯上。

  手里那把切羊肉的银把小刀悬在半空。

  他居高临下看着台阶底下的阿齐兹。

  看了足足五息。

 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裂开。

  沙哈鲁扯开干瘪的嘴唇,发出一阵笑声。

  笑声先是压在喉咙里,接着越来越响。

  旁边站着的偏将和护卫头皮发紧,没一个人敢动弹。

  沙哈鲁笑够了,把银小刀随手扔进金盘子里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大明的主将有种。”

  “饿了一天一夜,还把压箱底的子药全掏出来,打这最后一哆嗦。想跟本督硬耗到底,本督成全他。”

  “来人,传我命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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